设备卸车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
十五辆重型卡车,每辆车上装载的设备重量和尺寸都不相同,卸车的顺序和吊装的角度都需要提前规划好。
顾华丰全程站在工地中央,手里拿着一张设备清单,每卸下一台就在上面画一个勾。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在设备和清单之间来回移动。
像是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确认每一件东西都完好无损地抵达了目的地。
秦天毅没有一直站在工地上看着。
他先看了一个多小时,确认卸车的流程已经顺畅运转起来。
便转身朝工地边缘那排临时搭建的板房走去。
林州技术团队的王工正站在板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跟几个技术人员说着什么。
看到秦天毅走过来,他放下图纸,快步迎上来。
“秦县长,设备比预想的早到了一天,我们这边的安装方案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启动安装。”
秦天毅在板房门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里面那些摊开的图纸和排班表。
“王工,安装阶段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设备安装这块你是专业的,我不插手技术层面的事,但我需要知道每一个关键节点的进度。”
王工点了点头,从板房里的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秦县长,这是安装阶段的关键节点时间表,我已经把每一天的工序和验收标准都列出来了。”
“您有空的时候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随时告诉我。”
秦天毅接过那份时间表,没有当场翻开,先拿在手里。
“好,我今天晚上看,明天给你反馈。”
从板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工地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卸车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工人们还在忙碌着,吊车的轰鸣声和指挥员的哨声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
秦天毅站在工地边缘,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卸车现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秦天毅没有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
他在书桌前坐下,把王工给的那份安装节点时间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表格做得很细致,每一道工序都标注了预计的起止时间和验收标准,关键路径上的节点用红笔做了标记。
他在几处涉及设备吊装和管线连接的环节旁边做了批注,然后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顾华丰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顾华丰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工地回来的疲惫。
“天毅?”
“华丰,设备卸完了?”
“卸完了,最后一台刚才落地,我已经让王刚带人把所有的设备都拍照存档了,清单上也全部勾完了,一件不少。”
顾华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办完大事之后特有的松弛感。
“明天开始安装,王工那边说要三到四个月。”
“你3月5号要去党校,设备安装的前期阶段你还能盯一段时间。”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我走之前会把安装阶段的前期工作盯完,后面的进度,你帮我盯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顾华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天毅,你放心去培训,设备安装的事我全程盯着,不会出问题。”
挂了电话后。
秦天毅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第二天一早,秦天毅就到了陈桥镇工地。
王工已经带着技术团队在施工现场了,工人们正在吊装第一台大型设备。
吊车的长臂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将那个巨大的钢铁构件从平板车上稳稳地提起。
然后缓慢地移向已经浇筑好的基座。
秦天毅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看着那个过程。
他没有走近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跟随着那个缓慢移动的钢铁构件,看它一点一点地降落在基座上,看工人们上前固定螺栓,看王工拿着水平仪检查安装的精度。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当王工放下水平仪,朝他这边点了点头的时候,秦天毅才迈步走过去。
“秦县长,第一台设备安装到位了,精度符合设计要求。”
王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了第一个关键节点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按照这个速度,第一批设备安装预计三月底能完成。”
秦天毅站在那台刚刚就位的设备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表面,沉默了片刻。
“好,你继续,我到周边转转。”
他沿着工地外围走了一圈,从东侧走到西侧,从北侧走到南侧。
工地的边界已经用铁丝网围了起来,入口处立着一块施工公告牌,上面写着项目名称和施工单位。
他走到公告牌前面停下脚步?
看了一会儿上面那些简短的文字,然后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十几天。
秦天毅几乎每天都会去一趟陈桥镇工地。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只是路过停下来看十几分钟就走。
他不一定会跟王工或者顾华丰说太多话。
更多时候他只是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看着那些设备一点一点地被安装到位,看着那片土地一天一天地改变形状。
二月二十五号那天。
秦天毅在工地待了将近一个上午。
安装工作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几台大型设备已经就位,工人们正在连接管道和线路,焊接的火花在不远处持续迸溅。
顾华丰站在设备区中央,正在跟王工核对一张新的安装图纸。
两人之间的对话简短而密集,偶尔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什么。
秦天毅在工地边缘的板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停在路边的车上。
他没有惊动他们,只是安静地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后,他在桌后坐下,翻开桌上的台历,目光落在3月5号那一页上。
距离报到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他要在那之前把该交代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下午,秦天毅分别给方克和赵文斌打了电话,通知他们第二天上午来县政府开一个简短的工作交接会。
两人都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
秦天毅的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
方克坐在靠窗一侧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目光专注而沉稳。
赵文斌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
孙志伟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
周志国坐在孙志伟旁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认真倾听的姿态。
秦天毅在办公桌后坐下。
目光在四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开口,语气平稳而清晰。
“3月5号我要去省委党校参加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为期一个月。”
“培训期间县里的工作会正常运转,但有一些事我需要提前交代清楚。”
他顿了一下,目光先转向方克。
“方书记,枫叶镇那边,服装厂和木材加工点的运营要保持稳定,不要因为人事调整就改变现有的管理节奏。”
“罐头厂和果汁厂的季节性收购也要提前做好预案,今年春季的果子收购量应该会比去年更大,你们要提前跟果农对接好。”
方克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炼油项目的安装调试,重点盯住林州技术团队的驻场情况。”
“王工那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要第一时间处理,不要等。”
秦天毅说完,转向赵文斌。
“赵局长,招商局那边,冷链物流项目已经进入正式运营阶段了,你要定期跟进运营数据,确保这个项目能发挥预期效益。”
“炼油项目的配套服务机制要持续完善,不要让企业觉得签了约就没人管了。”
赵文斌坐直了身体,郑重地点头。
“另外,最近如果有新的意向企业来对接,你先按流程走,遇到拿不准的事可以打电话问我。”
秦天毅说完,又转向周志国。
“周县长,你刚接手副县长的工作,重点是熟悉全县的工业项目情况。”
“炼油项目的安装调试阶段,你也要定期关注,不需要你亲自去盯技术细节,但要掌握整体的进度和风险。”
周志国点了点头,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