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几天。
秦天毅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已经被他展开成了一叠厚厚的草稿。
他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把平华县现有的每一条产业线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炼油厂的产能数据到冷链物流的库容使用率,从枫叶镇采摘体验的游客数量到服装厂的订单排期。
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一遍,每一个环节都重新评估了一遍。
他写的思路框架不追求大而全,而是聚焦在三个方向。
第一是产业深化。
炼油厂已经投产了。
接下来的重点不是再去引一个同样规模的工业项目,而是把炼油厂的下游配套做起来,让它的产能在本地实现更大的价值转化。
第二是生态构建。
枫叶镇的采摘体验已经打开了局面,但季节性太强,需要补充秋冬季节的业态。
同时把果园、加工、销售、体验这几个环节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第三是机制固化。
前两年靠的是几个人在拼命往前推,接下来需要把那些有效的做法转化成制度。
让平华县的发展不依赖于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而是依赖于一套稳定的运转机制。
他写完之后,把那份草稿放在桌上。
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县域经济的发展,靠的不是短期的冲刺,是长期的积累。
不是个人的能力,是制度的稳定。
他把笔放下,合上草稿,关灯走出了办公室。
九月的第一周。
秦天毅带着那份思路框架去了郑明亮的办公室。
两人坐在沙发区,秦天毅把草稿里的核心观点一条一条地讲了出来。
郑明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几笔。
等秦天毅讲完之后。
他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框架的方向是对的。”
“深化、构建、固化,三个词选得好。”
“你打算什么时候在常委会上正式提出来?”
“九月中旬的常委会,正好是第三季度的末尾。”
“提出来之后,给大家留一个月的消化时间,十一月份开始正式制定明年的工作计划。”
郑明亮点了点头,把那份草稿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
“天毅,你这两年的成长很快。”
“从枫叶镇书记到县长,从抓一个乡镇的具体事务到谋划全县的产业格局。”
“这个转变不是谁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秦天毅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引回了工作本身。
“郑哥,炼油厂那边,我想在下半年推动一期扩建的前期准备工作。”
“目前的产能已经接近满负荷了,如果不提前布局,明年上半年就会出现瓶颈。”
郑明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一期扩建,规模有多大?”
“初步的想法是增加一套常压蒸馏装置和一套催化裂化装置,产能提升百分之五十左右。”
郑明亮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开始褪去夏日炽烈的天空中。
“你先把方案做出来,等常委会讨论产业深化框架的时候,把炼油厂扩建作为一个具体的子项目提出来。”
“大家讨论起来才有抓手。”
从郑明亮办公室出来之后。
秦天毅迈步下楼,走出了县委大院。
九月十一号,星期三。
下午两点半,秦天毅正在办公室里翻看赵文斌刚刚送来的冷链物流二期扩容的初步方案,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祁同伟的号码,伸手拿起听筒。
“同伟?”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的声音。
“县长,我刚才接到市局的正式通知了。”
“我的任命文件已经下来了。”
“县公安局副局长,分管治安工作。”
“周局长让我转告您一声,说这周末他请客,大家一起聚一聚。”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好事。”
“你在枫叶镇干了两年,治安从全县倒数干到全县前列,这个副局长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周末聚会的事,老周那边定了时间告诉我。”
“好的,县长。”
“那我不打扰您了,下午还有个会要开。”
挂了电话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祁同伟从枫叶镇派出所所长到县公安局副局长,这一步跨得比他自己预期的还要快。
但秦天毅知道,这个任命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运气,是靠祁同伟这两年实打实干出来的实绩换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等周末聚会的时候。
得当面跟祁同伟交代一下。
关于县局的工作节奏、关于治安工作的全局视角、关于从乡镇到县级的心态转换。
周五傍晚,秦天毅收到了周坤发来的传呼消息。
周六晚上六点半,老刘家土菜馆,老位置。
他回了一条确认的消息,然后把传呼机放回口袋里,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了县政府大楼。
周六下午六点十五分,秦天毅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老刘家土菜馆。
他推门走进包间的时候。
周坤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
“天毅,快坐。”
“祁同伟还在路上,局里有点事要处理,晚几分钟到。”
秦天毅在对面坐下,端起周坤推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周哥,祁同伟这个任命,市局那边批得比预期的要快啊。”
周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秦天毅身上。
“市局那边本来是想再考察一段时间的。”
“但祁同伟在枫叶镇那两年的数据摆在那里,治安案件发生率下降了将近百分之七十,老百姓的满意度调查也排在前列。”
“这样的实绩,市局就是想压也压不住。”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祁同伟走了进来,穿着一身便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枫叶镇时更加沉稳了几分。
他在秦天毅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先朝周坤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秦天毅。
“县长,周局长,让你们久等了。”
秦天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精神不错。县局的工作节奏跟镇里不一样,适应了没有?”
祁同伟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刚开始几天确实不太适应,镇里的事是具体的一件一件,县局的事是面上的、系统的。”
“不过这几天跟着老同志跑了几趟,慢慢开始摸到门路了。”
周坤端起茶杯,向祁同伟举了举。
“祁局长,县局的治安工作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抓起来的,但你是分管副局长,方向要你来定。”
“我给不了你太多现成的经验,但我能给你一句话。”
“治安工作的核心不是打击,是预防。”
“预防做好了,打击的压力自然就小了。”
祁同伟郑重地点了点头。
“局长,我记住了。”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话题从祁同伟的新岗位聊到了炼油厂的运营数据,从枫叶镇采摘体验的游客增长聊到了冷链物流的二期扩容方案。
周坤难得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从自己的经历出发,给祁同伟讲了一个道理。
当副局长跟当所长最大的区别,不是权力的大小,是思考问题的方式。
当所长的时候盯着一个镇就够了,当副局长的时候要盯着全县的治安格局。
哪个区域风险高、哪个时期需要重点防控、哪个群体的诉求需要提前疏导。
这些事必须提前想、提前做,不能等出了事再追着解决。
祁同伟认真地听着。
秦天毅坐在一旁,看着祁同伟那种认真倾听的姿态,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知道,祁同伟在枫叶镇那两年学会的不只是怎么抓治安,更是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复杂的环境里做出判断。
如今到了县局。
这些能力不会消失,只会被放大。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三个人站在老刘家土菜馆门口的台阶上,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
周坤先上了车,朝两人摆了一下手。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等周坤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之后,才转向秦天毅。
“县长,谢谢您当初把我从汉东省调过来。”
“没有那一步,就没有今天的我。”
秦天毅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远处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上。
“同伟,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你自己能干事、肯干事。”
“我只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好好干,县局只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朝自己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秦天毅站在原地,看着祁同伟的车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BJ212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