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
秦天毅正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拿着那份招商局各科室人员情况的梳理笔记，逐行看着下午跟几位科长聊完之后做的记录。
刚翻过一页，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郑明亮办公室的号码，伸手拿起听筒靠在椅背上。
“郑哥，马上下班了还打电话，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郑明亮爽朗的笑声。
“天毅，晚上有空没？”
“周坤说要给你接风，地方他定的，就咱们三个。”
“你第一天来县里上班，怎么也得意思一下。”
秦天毅嘴角微微上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几点？在哪儿？”
“六点半，县城东边新开的那家湘菜馆，叫湘味居。”
“周坤说那家的剁椒鱼头做得很地道，比你上次吃的那家大盘鸡更够味。”
郑明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忙里偷闲的轻松。
“你那边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还行，跟两位副局长和几位科长都见了面，情况摸了个大概。”
“问题不少，但方向还算清楚。”
秦天毅如实说道。
“今晚正好跟你们聊聊，有些事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行，那就晚上再说。”
郑明亮应了一声。
“六点半，湘味居，别忘了。”
挂了电话，秦天毅将听筒放回座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几间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了。
秦天毅下了楼，冯东已经将车停在门口了，见他出来便拉开车门。
秦天毅弯腰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车子朝东边驶去。
湘味居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招牌很新。
秦天毅推门下车的时候，郑明亮那辆黑色桑塔纳已经停在门口了，周坤的车也在旁边。
看来两人都比他来得早。
他走进店里，一个穿着围裙的服务员迎上来。
问明来意后领着他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包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秦天毅推门而入。
包间里的一张圆桌能坐五六个人，窗户朝街，能看到楼下渐渐亮起来的夜景。
郑明亮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跟周坤说着什么。
周坤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安局的时候随意了几分。
但目光依然沉稳而锐利。
见秦天毅进来，两人同时放下茶杯。
郑明亮站起身，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天毅，快坐。”
“我跟周坤刚到一会儿，正说你呢。”
秦天毅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
他先看了看郑明亮，又转向周坤，目光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
“周哥，好久不见。”
“你最近怎么样？”
“局里那边忙不忙？”
周坤给秦天毅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相见时的坦诚。
“忙，忙得脚不沾地。”
“扫黑除恶那阵子抓了不少人，后续的审查和移交工作到现在还没完全收尾。”
“不过比起刚来的时候，现在好歹有了点章法，不是一团乱麻了。”
秦天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他想起了他们三个人刚来平华县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郑明亮是代县长，主持县政府工作，肩上扛着全县八十多万老百姓的生计。
周坤是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面对的是一个被王军经营了八年、烂到根子里的公安系统。
而他，是枫叶镇的党委书记。
面对的是一个全省倒数的贫困乡镇。
那时候的他们，谁也不知道前面的路到底有多难走。
但三个人谁也没有退缩。
“时间过得真快啊。”
秦天毅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
“当初郑哥来平华县的时候还是代县长，周哥是常务副局长，我是枫叶镇书记。”
“半年多过去了，郑哥去了代字成了县长，周哥去了副字成了局长，我也兼了副县长和招商局长。”
“三个人都往前迈了一步啊。”
郑明亮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模糊了他那张因为连日操劳而略显疲惫的脸。
他看着秦天毅，又看了看周坤，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是啊，半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刚来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三个人能不能把平华县这摊子事撑起来。”
他顿了顿，掐灭烟头，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现在回头看看，虽然每一步都不容易，但至少方向对了，路子走稳了。”
“县里的治安环境也从根本上好转了。”
“咱们三个，谁也没有掉链子。”
周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郑明亮脸上，又转向秦天毅。
“老郑说得对。”
“刚来的时候，公安局那边的情况你们是知道的，队伍散了，人心乱了，老百姓报案没人管。”
“我接手的时候，心里直发毛，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收拾。”
“后来多亏了你们俩在前面顶着，让我能腾出手来抓内部整肃。”
秦天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与两人各自碰了一下。
那杯茶喝下去的时候，他尝到了一种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的默契。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酸辣藕丁，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辣椒和蒜蓉的香气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郑明亮拿出一瓶白酒。
拧开盖子，给三人都倒了一杯。
“来。”
郑明亮端起酒杯，目光在秦天毅和周坤脸上扫过。
“这第一杯，敬咱们三个这大半年。”
“不管前面的路多难走，至少咱们谁也没趴下。”
三人碰杯，各自饮尽。
秦天毅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鱼肉鲜嫩，剁椒的咸辣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肉的鲜美。
让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周坤也夹了一块小炒黄牛肉，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
“天毅，招商局那边的情况，今天摸得怎么样了？”
秦天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人员结构偏老化，二十三个人里四十岁以上的占了将近三分之二，三十岁以下的只有两三个。”
“学历方面也参差不齐，大专以上的不到一半。”
周坤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秦天毅继续说道：
“更关键的问题是工作方式。”
“招商局现有的工作模式基本上是等靠要，等着企业上门，靠着老关系维持，要着上面的任务分配。”
“主动出去招商的意识不强，缺乏系统的渠道建设和目标管理。”
“这样下去，招商工作很难有大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