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年终聚餐散得很快。
食堂里热热闹闹地坐了两桌。
王师傅难得拿出看家本领，红烧肉、糖醋鱼、老母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秦天毅没有多喝酒，只端着一杯茶水跟在座的每一个人碰了碰，说了几句辛苦了之类的话。
大家也都识趣，没有灌他，各自吃得踏实，聊得热络。
饭后，秦天毅没有急着回县里。
他上了办公楼，推开那间他曾经坐了大半年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从他调到县里之后就一直空着，偶尔有人进来打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然后在办公桌后坐下。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方克办公室的号码。
“方镇长，你过来一趟。”
不到两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没关，方克推门走进来，脸上还带着聚餐时留下的微红，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带着一种被叫来之后自然升起的认真。
“秦书记，您找我？”
秦天毅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方克脸上停留了片刻。
“方克，你在枫叶镇干了半年，感觉怎么样？”
方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秦天毅会这样开头的。
他想了想，才开口，语气认真而坦诚。
“秦书记，说实话，刚来的时候我确实没想太多，觉得基层就是待两年就走的事。”
“但这半年干下来，我发现自己变了。”
“不是说我觉悟有多高，是说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以前在市政府办公室，每天就是等任务、完成任务，心里没什么踏实感。”
“现在不一样，我每天睁开眼就知道今天要推进什么事，晚上躺在床上回想一天干的事，心里是实的。”
秦天毅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秦天毅才开口。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谈镇里的工作，是想跟你聊聊你个人的事。”
方克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你现在是枫叶镇的镇长，正科级。”
“以你这一年的表现，在基层再干一两年，提副处是有希望的。”
“但你得明白一件事。”
“在体制内，能干事是基础，但光能干事不够。”
“你还得让人知道你干了什么事，还得让那些能决定你命运的人看到你的价值。”
秦天毅的语速不快不慢。
“你舅舅现在是宁州市市长了。”
“这个位置，能为你打开很多扇门。”
“但你得自己走进去，不能等着你舅舅替你敲门。”
“你去市里跑项目、跑资金、跑政策的时候，不只是帮枫叶镇争取资源，也是在让更多的人认识你、了解你。”
“你在市里跑得越多，认识你的人越多，你以后的路就越宽。”
方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沉稳。
“秦书记，您的意思是，让我多去市里走动走动。”
“不是走动，是去干事。”
“市招商局那边你有熟人了，市财政局、市交通局、你都可以去。”
“你去了不是去喝茶聊天，是带着枫叶镇的项目去、带着枫叶镇的需求去。”
“你每一次去市里，都是在为你自己积累人脉和口碑。”
“而且你舅舅在市长那个位置上，你跑得勤了，市里那些人自然会高看你一眼。”
“但这不是坏事，前提是你能干成事。”
方克沉默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透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点醒之后才会有的亮光。
“秦书记，我明白了。”
“要想进步，光有背景不够，还得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行。”
“您说得对，如果我自己不跑、不见人、不把事情办在明面上，那别人只会觉得我是靠关系混上来的，不会真正认可我的能力。”
秦天毅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方克听懂了，而且听进去的不只是字面意思，还有那些藏在话里的东西。
这半年下来，方克最大的变化不是学会了怎么做项目。
而是学会了自己去想问题、自己去找答案。
“行了，你去忙吧。”
“服装厂那边的事盯紧点，年后开工的事不能拖。”
方克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带着一种比来时更加笃定的节奏。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冬日的天空上。
片刻之后，他又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枫叶镇派出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干脆利落。
“秦书记。”
“同伟，你忙不忙？”
“不忙的话来一趟我办公室。”
“好的，书记，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门依然开着，祁同伟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警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稳而锐利。
他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像是随时准备好接收指令的样子。
秦天毅看着他那副端正的姿态，心里涌起一阵踏实感。
祁同伟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多说一句话，交代的事一定会办到，办不到的事也一定会提前说清楚。
这种确定性，在基层工作中是极其宝贵的东西。
“同伟，枫叶镇今年的发展，你也看到了。”
“路修好了，厂投产了，明年的项目已经在路上了。”
“经济要发展，首要前提是治安稳得住。”
“老百姓不安心，企业不敢来，来了也留不住。”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认真地落在秦天毅脸上。
“所以，治安这件事，你要一直盯紧了。”
“不光是打击犯罪，还包括预防性的工作。”
“街上有没有闲散人员聚集，村里的邻里纠纷有没有及时调解，外来人口有没有登记管理。”
“这些事看起来琐碎，但如果做不好，小事拖成大事，就会影响到整个镇的发展氛围。”
秦天毅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枫叶镇现在正处于一个关键时期。”
“明年的几个项目如果都顺利落地，镇上的外来人口会明显增加，流动摊贩、施工人员、运输车辆都会比今年多出好几倍。”
“这些变化对治安工作来说是新的挑战。”
“你要提前做好准备，不能等问题来了再想办法。”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在想。”
“今年下半年开始，我已经在调整巡逻的频次和路线了。”
“以前主要盯镇区和几个大的自然村，明年的重点是几个项目工地周边和外来人员聚集的区域。”
“人员方面，我跟县局申请了两个名额，正在走审批流程。”
“如果能批下来，明年的巡逻密度可以再提高一个档次。”
“好，你有准备就行。”
“需要镇里配合的，随时找方克或者王财协调。”
“好的，书记。”
秦天毅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祁同伟也没有急着走，安静地坐着，像是等着看还有没有其他安排。
片刻后，秦天毅收回目光，看着祁同伟。
“同伟，你在枫叶镇感觉怎么样？”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
“书记，说实话，比我在汉东省那个乡镇司法所强太多了。”
“不是条件上的强，是说在这里干的事能落地、能看到结果。”
“老百姓现在看到我打招呼，不躲了。”
“以前在那边，穿警服走在街上，老百姓都是绕着走的。”
“那种感觉，不一样。”
秦天毅点了点头，心里对祁同伟的认可又深了一层。
“行了，没别的事了。”
“你回去吧，治安的事继续盯紧。”
祁同伟站起身，向他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