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昊猛地低下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和慌张，声音嘶哑而急切。
“周局长……周局长我错了……”
“我认罪……我全都认罪……”
“我求求你了，这件事和我爸没关系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那一句认罪上。
以此来换回已经注定无法挽回的东西。
他太清楚了。
他之所以嚣张，之所以敢在大街上动手，之所以进了公安局还敢拍桌子叫嚣，全是因为他爸是吴高水。
可现在，吴高水自己都完了。
周坤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吴昊从震惊到恐惧再到崩溃的全过程。
他心里没有任何怜悯。
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因为几句口角就当街捅死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等吴昊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周坤才开口，语气依然平稳。
“吴昊，你现在认罪，还来得及。”
“你爸的事是你爸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
“你在街上捅了人，证据确凿，该判多少判多少。”
“但如果你能主动认罪、配合调查，在量刑上会有所考虑。”
吴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认，我全都认……”
他伸出那双被铐着的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抬起头看着周坤，眼睛红肿，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嚣张。
只剩一种被人抽走了所有底气之后的绝望。
周坤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笔录纸，放在吴昊面前，又递过一支笔。
“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写清楚，越详细越好。”
吴昊接过笔，手还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颤了好几秒才落下第一笔。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回想起那个傍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写到中间某处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周坤一眼。
周坤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吴昊低下头，又继续往下写。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周坤拿起那份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递回给吴昊。
“签字，按手印。”
吴昊接过笔录，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个红色的手印。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表情麻木。
像是在完成一项与他无关的任务。
周坤收起笔录，站起身，看了吴昊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吴昊一个人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手铐，久久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周坤说的那句话。
他爸被双规了！
而他，也出不去了。
……
次日上午。
秦天毅刚到办公室坐下，走廊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门没关，孙志伟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秦书记，资料都拿到了。”
孙志伟快步走进来，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秦天毅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材料抽出来。
厚厚一沓，少说有三四十页。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表格和文字说明，有的还附了企业简介和厂房照片。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片刻。
这些资料比他预想的要详细得多。
市招商局那边确实下了功夫，每一家企业的基本情况都列得清清楚楚。
包括主营业务、年产值、用工规模、扩张计划，甚至连他们在其他县市的投资案例都有记录。
这说明市里对招商工作是有一套系统的信息管理机制的。
“做得好。”
秦天毅放下手里的材料，抬起头看着孙志伟。
“你辛苦了，先去歇会儿，等会儿还有事安排你。”
“秦书记，我不累。”
孙志伟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您有什么吩咐，我现在就能办。”
秦天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劝。
孙志伟这个人做事有一股韧劲，交代的事不办完不撒手，在枫叶镇那六年养成的习惯，到现在也改不了。
“行，那你先去把枫叶镇那边方克最近谈的三个项目进展汇总一下，跟这份资料放在一起。”
“我等会要去一趟县政府找郑县长，回来之后要用。”
孙志伟应了一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干脆利落。
秦天毅重新拿起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那几十家企业的名单，把那些跟平华县产业方向匹配度高的又做了二次筛选。
农产品深加工、木材加工、轻工纺织，这三个方向是最有可能落地的。
方克那边已经谈出了眉目，县里这边也得同时发力。
不能只靠枫叶镇一个点往前推。
他把资料放进公文包里，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招商局到县政府，走路不到十分钟。
秦天毅穿过街道，在县政府大门口跟值班的保安打了个招呼，便上了楼。
郑明亮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响。
秦天毅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里面传来郑明亮的声音。
“进来。”
秦天毅推门而入。
郑明亮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批阅完的文件。
见秦天毅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么早就过来了？”
“有事？”
秦天毅在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里的材料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郑明亮面前。
“郑哥，你先看看这个。”
郑明亮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在上面扫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一页。
他看得很专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停下来在某一页上多停留几秒，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秦天毅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郑明亮合上材料，放在桌上。
抬起头来看着秦天毅，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斟酌之后的认真。
“天毅，你这份名单整理得不错。”
“几十家企业，每家的基本情况都列清楚了，跟平华县产业方向匹配度高的也做了标注。”
“你这是准备搞一次大规模的招商活动？”
秦天毅点了点头。
“我的想法是，趁热打铁，搞一次招商引资大会。”
“把名单上这些企业都请过来，让他们实地看看平华县的情况，看看开发区正在发生的变化，看看枫叶镇的产业基础。”
“光靠咱们一家一家去跑，效率太低了。”
“把人都请过来，一次讲清楚，一次看明白，比跑十趟都管用。”
郑明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又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郑明亮放下材料，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
“平华县穷了这么多年，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资源，是没有人知道这里有资源。”
“你搞这个大会，就是要把招牌打出去，让人家看到咱们的变化。”
“时间定了没有？”
“还没定，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
郑明亮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台历翻了翻，然后指着其中一个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