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接到郑明亮电话的时候。
正坐在招商局办公室里翻看孙志伟刚整理好的那份招商引资目标企业清单。
电话铃声响起时。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拿起听筒。
“天毅,吴高水被双规了。”
郑明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实。
“今天上午,王庆丰亲自带队去的他家,人已经带到纪委了。”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午后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强、赵亮、李晓东那几个人,只要撬开一个人的嘴,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吴高水这些年坐在交通局局长的位置上,吃了多少、拿了多少,他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郑哥,他那几个下属都交代了?”
“王强把账本都交出来了,赵亮和李晓东也全招了。”
郑明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买路费、修路回扣、砂石料贿赂、保护费,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吴高水这些年是把交通局当成他自己家了。”
秦天毅没有接话。
两百万,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五百元的贫困县。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在里面待上大半辈子。
“吴高水的事,是迟早的。”
秦天毅语气平静。
“从他伸手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郑明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认同这个判断。
“天毅,这件事你不用太操心,司法程序和纪委那边都在走,不会出什么岔子。”
“你那边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因为这件事分了心。”
秦天毅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关于案子后续安排的话,便挂了电话。
他将听筒放回座机,目光落在那份招商引资目标企业清单上。
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翻看。
吴高水的落马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在交通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的人,屁股底下不可能干净。
只不过以前没人查、没人管,现在吴昊的案子把整件事推到了台面上。
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自然就藏不住了。
但这件事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吴高水是吴高水,交通局是交通局,该查的查、该办的办,那是纪委和检察院的事。
他现在的任务是招商引资,是把平华县的经济搞上去。
是让更多的企业愿意来、愿意留、愿意在这里扎下根来。
他放下笔,拿起那份清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孙志伟从市招商局那边要来的。
上面列了几十家有投资意向或扩产计划的企业,涵盖了食品加工、建材制造、轻工纺织等多个行业。
他在几家做食品深加工和木材加工的企业名字旁边画了圈,又在备注栏里写了几行字。
这个年代,发展经济是最重要的事。
干部队伍出了问题,该整顿的整顿、该处理的处理,但不能因为整顿就停下发展的脚步。
平华县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
不能因为一个吴高水就让整个县的工作节奏乱了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孙志伟办公室的号码。
“志伟,你过来一趟。”
不到两分钟,孙志伟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带着一种随时待命的专注。
“秦书记,您找我?”
秦天毅将那份画了圈的清单递过去,指了指上面那几家被他标注过的企业。
“这几家,你再去市招商局问一下,看能不能拿到更详细的资料。”
“包括他们的投资意向、资金规模、选址条件这些。”
“越详细越好。”
孙志伟接过清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秦书记。”
“还有,方克那边最近在谈三个项目,服装厂、面粉厂、木料厂,进展都不错。”
“你整理一份枫叶镇当前的产业配套情况报告出来,把路网、水电、劳动力这些基础条件都写清楚。”
“等那几家企业的资料到了,咱们要拿枫叶镇的情况去做对比分析,看看哪些项目最匹配。”
孙志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语气笃定而干脆。
“秦书记,您放心,下午回来之后我就开始整理,争取明天早上把报告放到您桌上。”
秦天毅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个在枫叶镇档案室默默无闻了六年的年轻人。
调到县里之后干得比预想的还要顺手,交代的事件件有着落,不用催也不用盯。
“去吧。”
孙志伟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清单上。
他把那几家企业的情况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招商工作不能等。
枫叶镇的路已经通了,罐头厂和果汁厂已经投产了,方克正在谈的那三个项目如果能落地,枫叶镇的产业基础就能再厚实几分。
而县里这边,开发区的路正在修,华源食品的框架协议已经签了。
现在的关键是要趁热打铁,让更多的企业看到平华县正在发生的变化。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
等孙志伟把资料带回来之后,就可以开始着手推进下一步的工作了。
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
则是另一番景象。
吴昊已经被关了两天两夜了。
他被铐在审讯椅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被抓进来时憔悴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倔强。
他在等,等他父亲吴高水来捞他,等家里那边把关系走通。
等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塌下来的靠山把他从这间屋子里带出去。
门被推开了。
周坤走了进来,穿着一身警服,目光沉稳而锐利。
吴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上却依然不饶人。
“周局长,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我爸呢?”
“他怎么还不来?”
周坤没有回答。
他在吴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目光落在吴昊脸上,沉默了几秒钟。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压迫感。
吴昊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周坤开口了,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让吴昊心里发沉的笃定。
“吴昊,你爸不会来了。”
吴昊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说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是交通局局长!”
“他怎么可能不来?”
“你爸今天上午已经被县纪委双规了。”
周坤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
“他的涉案金额将近两百万,目前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
吴昊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周坤的脸。
像是在等他收回那句话,像是在等他说这只是一个玩笑。
可周坤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他抓住的缝隙。
吴昊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骗我……”
“我爸他怎么会……”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翻涌了。
他爸是交通局局长,竟然涉案金额近两百万。
他还指望什么?
他还能指望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