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靠在椅背上。
目光在王晓磊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说吧。”
王晓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开口。
“春节前我去石门乡走了两次，跟陈书记和村里的几个干部都聊了挺长时间。”
“石门乡的老百姓对产业项目的积极性确实很高，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
“什么问题？”
“石门乡现在的班子结构偏年轻，陈书记今年才三十二岁，几个村干部大多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年轻的好处是有干劲、有想法，但短板也很明显。”
“缺乏产业项目落地的实操经验。”
“枫叶镇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有一个稳定的班子从头盯到尾。”
“如果石门乡的班子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因为经验不足而出现偏差，老百姓的积极性就会受到打击。”
秦天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王晓磊提到的问题在他意料之中。
但由王晓磊主动说出来，说明他已经开始在思考更深层的支撑问题了。
“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很具体。”
“年轻班子有冲劲但缺经验，如果县里能给他们配一个技术顾问。”
“或者在项目启动初期派一个有经验的干部驻点指导一段时间，就能帮助他们在实际操作中积累经验。”
王晓磊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石门乡的试产方案可以跟枫叶镇的干部交流机制结合起来。”
“如果能有几批干部双向交流学习，石门乡的年轻班子就能更快地掌握项目推进的方法论，而不必什么都从零开始摸索。”
秦天毅安静地听完了王晓磊的提议，没有急着表态。
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枫叶镇的干部结构和石门乡的实际情况，然后才开口。
“干部双向交流的思路可以推进，但步子不能太大。”
“先从枫叶镇派一个懂产业项目的干部去石门乡驻点一个月，实地指导前期的方案落地。”
“等石门乡的班子积累了初步经验之后，再考虑安排石门乡的干部到枫叶镇跟班学习。”
王晓磊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来。
“秦书记，我同意这个节奏。”
“先驻点后跟班，一步一步来。”
他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那份炼油厂设备升级的方案，翻开，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
方案比预期的还要扎实，从设备清单到预算测算，从技术路线到实施周期，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据和依据支撑。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王晓磊已经签了字，日期是昨天。
上午十点多，方克出现在了秦天毅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年前更加精神了几分。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急着汇报工作，先端起秦天毅推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秦书记，春节期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枫叶镇的产业经验要推广到石门乡和河口乡，光靠方案和文件是不够的。”
“得让两个乡的干部和老百姓亲眼看到枫叶镇的变化，让他们自己感受到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方克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在二月底组织一次实地观摩。”
“把石门乡和河口乡的村干部、几个有代表性的农户代表，一起接到枫叶镇来住两天。”
“让他们亲眼看看服装厂怎么运转、果酒工坊怎么生产、采摘体验的游客怎么来。”
“看完了之后，再坐下来开一个座谈会，让他们自己说说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秦天毅心里对方克的安排多了几分认可。
方克已经在用方法推动工作了。
他不再只靠文件和会议去推，而是开始设计让基层干部和老百姓亲身参与、亲身感受的机制。
“枫叶镇那边，你提前安排好食宿和路线。”
“观摩团的人数控制在四十人以内，人太多了反而不方便集中交流。”
“你全程陪同，每天晚上要开一个讨论会。”
方克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秦书记，我回去就安排。”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正要转身走出去，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秦天毅一眼。
“秦书记，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您的意见。”
“你说吧。”
“石门乡的试点方案，我是按枫叶镇的模板来写，还是完全重新做一份？”
秦天毅想了想。
“按枫叶镇的模板来写，但你要在方案里加一章关于石门乡与本镇差异的分析。”
“枫叶镇的模板是骨架，石门乡的特色是血肉。”
“模板能保证石门乡不会走太大的弯路，但特色决定了这条路能走多远。”
方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那里安静地站了片刻，像是在把秦天毅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秦书记，我明白了。”
“模板是骨架，特色是血肉。”
“我会把石门乡的特色写清楚，不会让方案变成枫叶镇的翻版。”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中午，秦天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周志国。
周志国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放下盘子时顺手把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角。
秦天毅看了一眼，没有急着打开。
“秦书记，炼油厂那边一季度计划我已经跟王工商量好了。”
周志国的语气带着一种已经提前沟通确认过的笃定。
“设备维护保养排到了三月中旬，润滑油加工项目的产能提升计划也定下来了。”
“如果一切顺利，一季度炼油厂的产能利用率能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润滑油加工项目的产能利用率能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五左右。”
秦天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润滑油加工项目的产能利用率还有提升空间。”
“你下个月重点关注原料供应和销售渠道的匹配度，不要让产能上去了产品却卖不出去。”
“好的，秦书记，我会把这两件事作为重点关注方向。”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饭。
周志国先站起身，端着餐盘朝回收处走去。
秦天毅坐在餐桌边，望着周志国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沉默了片刻。
周志国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一句说出来的话都经过掂量。
下午两点多。
秦天毅回到办公室，打开了周志国留下的那张折叠纸条。
上面写着几行字。
炼油厂设备升级方案的技术对接已初步完成，与王晓磊同志的沟通顺畅。
润滑油加工项目一季度目标已确定，产能利用率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请批示。
秦天毅拿起笔，在纸条的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然后放进文件筐里，让办公室统一归档。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柔和了。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道光影上，心里在转着年前年后这几件事的推进节奏。
炼油厂的设备升级方案今天正式提交省发改委，王晓磊那边会保持跟进。
枫叶镇产业推广试点的方案框架已经搭起来了，方克正在细化石门乡的具体内容。
干部双向交流的思路也有了初步框架。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方向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条线都有具体的推进节奏和责任人。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京城家里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刘婉晴，她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让秦天毅心里踏实的感觉。
“天毅哥，你那边忙完了吗？”
“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刚忙完，下午没什么急事了，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工作时柔和了几分。
“孩子们呢？”
“都在院子里玩呢。”
“秦念在追一只鸟，秦远坐在台阶上看她跑。”
刘婉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走了之后，秦念问了好几次，爸爸什么时候再回来陪她放烟花。”
“我说等夏天爸爸带你们去看海，她才不问了。”
秦天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阳光下。
“夏天快了，等县里的工作节奏稳下来，我就提前安排时间。”
刘婉晴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然后挂了电话。
……
二月下旬的平华县。
春天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一寸土地。
秦天毅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头。
芽苞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裂开了细小的缝隙，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叶尖。
冬日的寒冷正在撤退，空气里不再有那种彻骨的凉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而温润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