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在转着今天要做的事。
方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是石门乡和河口乡干部观摩团来枫叶镇的日子。
四十个人的观摩团，两个乡的村干部和农户代表各占一半。
在枫叶镇住两天，看厂房、看车间、看果酒工坊、看采摘园，然后坐下来开座谈会。
这是方克第一次独立组织这种跨乡镇的产业经验交流活动。
秦天毅没有插手太多，只是在方案初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遍，提了几条关于安全和流程的建议。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得越来越明亮的天空上。
他想起赵卫国在京城说的那句话。
经济上的框架搭建起来了，下一步要关注的是人的问题。
这句话他想了整整一个月了。
从京城回到平华县之后，他每过几天就会在心里把这句话翻出来掂量一遍。
他发现这句话真正的分量不在于它本身的表述，而在于它指向的那个方向。
平华县的产业框架已经基本稳住了，但干部队伍的成长速度能不能跟上产业发展的速度，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
枫叶镇有孙志伟，有那些跟着方克干了三四年、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干部。
石门乡有陈书记那样的年轻干部，有干劲、有想法，但缺经验。
河口乡的班子年纪偏大一些，做事稳重，但学习新事物的速度相对较慢。
其他乡镇的情况也各不相同，有的偏年轻，有的偏年长，有的心思活络，有的按部就班。
如果能形成一套系统的干部培养机制，平华县的发展就不依赖于任何一个人。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那几条关于干部队伍建设的初步思路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每一条下面都做了更加具体的批注。
乡镇年轻干部的轮训计划。
可以先从石门乡和河口乡开始试点，每季度组织一次集中培训。
县直部门关键岗位的梯队建设。
每个部门都要明确一到两名后备人选，要有计划地进行轮岗锻炼。
与省委党校的定向培训对接。
争取每年送出三到五名年轻干部参加省委党校的中青班或专题培训班。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那扇透进阳光的窗户上。
上午八点半。
方克出现在了秦天毅办公室门口。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神了几分。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目光在上面扫过，然后抬起头来。
“秦书记，明天观摩团的事我全部安排好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已经反复确认过多次的笃定。
“石门乡那边二十个人，河口乡那边二十个人，一共四十个，明天上午九点半在枫叶镇政府门口集合。”
“住宿安排在镇上的两家农家乐，我跟老板都提前打了招呼，房间已经腾出来了。”
“吃饭呢？”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问道。
“午饭和晚饭都在镇上的食堂吃，我让王师傅加了两天班，食材提前备好了。”
“早饭安排在各家农家乐，农户自己解决。”
方克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观摩期间的食宿费用，我想从县里拨的那笔干部培训专项资金里出，不走镇里的日常经费。”
“可以。”
秦天毅点了点头，目光在方克脸上停留了片刻。
“观摩团到了之后，你先带着他们把五条线都走一遍。”
“服装厂、木材加工点、罐头厂、果汁厂、果酒工坊，每一条线都要看，不要让参观流于形式。”
“好的，秦书记，我打算第一天走前三条线，第二天走后两条线，然后下午开座谈会。”
“这样时间上不赶，每个点都能看得细一些。”
“座谈会上你打算怎么安排？”
秦天毅问了一句。
方克已经提前想过这个问题了，回答时没有犹豫。
“第一天晚上先开一个简短的交流会，让两个乡的村干部自己说说第一天的感受。”
“第二天下午的正式座谈，我打算让石门乡的果酒工坊的负责人和服装厂的刘厂长各讲一段。”
“从一个办企业的角度，从一个实际运营者的角度，给他们讲那些写在方案里看不到的东西。”
“你全程在场，不要光听，该补充的时候补充，该解释的时候解释。”
“石门乡和河口乡的老百姓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产业模式，很多概念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你要帮他们理解。”
方克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书记，我会全程陪着他们。”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王晓磊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王晓磊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审阅文件的专注。
“秦书记，我正想跟您汇报。”
“炼油厂设备升级方案已经正式报送省发改委了，我昨天下午亲自送过去的，当面交给了负责专项的处长。”
“他说两周之内能出初审意见。”
“好，省里那边你继续保持跟进。”
“方案提交之后不是结束，是开始。”
“我明白。”
“另外，秦书记，我上午接到了省发改委的电话，说下个月初要组织一次全省县域工业项目观摩会，平华县的炼油厂和润滑油加工项目被列入了观摩名单。”
“时间是三月五号到六号，平华县是五号下午的参观点。”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三月初，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你那边把参观路线和接待方案提前做好，参照一月那次省长视察的规格，不能因为规模小了就降低标准。”
“好的，秦书记，我下周之内把方案做出来。”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又坐了片刻。
省里的观摩会安排在三月初，距离开春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在三月五号那一页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全省县域工业项目观摩会。
炼油厂、润滑油加工项目。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观摩当天的路线安排了。
炼油厂和润滑油加工项目都在陈桥镇，两个厂区紧挨着，参观路线的衔接会很顺畅。
炼油厂那边王工已经带过好几拨参观团了，讲解的节奏和内容都很成熟。
润滑油加工项目是去年下半年才投产的新项目，周志国那边的讲解材料需要再打磨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周志国的号码。
“周县长，省里三月五号要来观摩炼油厂和润滑油加工项目，你那边提前跟王工对接好，润滑油加工项目的讲解材料要重点准备。”
“尤其是投产以来的运营数据和产能爬坡的成效，这些是省里最关心的。”
“好的，秦书记，我下午就去找王工，把讲解的内容再过一遍。”
下午两点多，秦天毅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让冯东开车，自己沿着县城的主街慢慢走了一段。
二月底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
路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青色，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走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到里面比冬天热闹了不少。
几个卖菜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有人在挑选新上市的青菜，有人在讨价还价。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王晓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正在跟摊主说着什么。
秦天毅没有走过去，只是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
王晓磊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是秦天毅便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桃子走过来。
“秦书记，您也出来看看？”
“嗯。”
秦天毅的目光在王晓磊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
王晓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
“我打算明天去枫叶镇。”
秦天毅的目光在王晓磊脸上停了一下。
“你要去枫叶镇？”
“方县长跟我说了观摩团的事，我打算明天上午过去看看。”
王晓磊的语气认真而坦诚。
“石门乡和河口乡的干部第一次来枫叶镇观摩，如果县里有人在场，他们会觉得更有底气。”
秦天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去了也好。”
“方克那边准备得很充分，你去了之后不要替他讲太多话，让他自己撑住场面。”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组织跨乡镇的产业交流，如果他能在你到场的情况下依然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他就已经成熟了。”
王晓磊听完之后，站在那里安静地想了想，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我到了之后多看多听少说话，让方县长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