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
秦天毅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开到关于税收分成工具的那一章,又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确认每一个判断的表述都经过了充分推敲。
然后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两点,秦天毅准时到了发展战略研究室。
周明德已经泡好了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着什么,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材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天毅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周明德脸上。
周明德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秦主任,报告我看了,整体的框架和分析都很扎实。”
“我想提一条关于政策建议落地条件的补充意见。”
秦天毅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听着。
周明德放下茶杯,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脑子里的思路理顺。
“秦主任,你在报告中提到的三个政策工具。”
“税收分成、指标交易、成本分担,方向是对的,适用条件的界定也很清晰。”
“你所有的分析都是建立在区域之间已经形成初步协作意愿的基础上的。”
“换句话说,你这套框架适用于如何把协作关系做实,却不适用于如何让原本没有协作意愿的区域开始协作。”
秦天毅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周明德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周教授,您说得对。”
“我确实在报告中默认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区域之间已经有了协作的意愿。”
“但现实中很多区域的协作意愿并不是天然存在的,尤其是当涉及利益让渡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
周明德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所以我觉得,你的报告还需要增加一个前置环节。”
“协作意愿的培育机制。”
“不是用行政命令去强制,而是通过一些低成本的、短周期的示范项目来降低信任门槛。”
“让两个区域先在一个小范围内合作一把,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自然就愿意往更深的协作方向走了。”
秦天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江州市、台南市和安远市的调研案例,发现确实存在一个共同现象。
那些协作关系做得好的区域之间,往往都有一个类似的启动过程。
不是一上来就谈大框架,而是先从一个具体的项目开始。
做成了,信任建立起来了,再逐步扩展。
“周教授,这个前置环节确实是我之前没有充分考虑到的。”
“如果您不忙的话,我想把这份报告再改一版,把这个前置机制加进去,到时候再请您把关。”
周明德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材料。
从发展战略研究室出来之后。
秦天毅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那扇透进阳光的窗户上。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把周明德那番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记在了笔记本上。
接下来的一周。
秦天毅把周明德的建议逐条消化之后,重新梳理了政策建议框架的逻辑顺序。
原来三个并列的政策工具被他调整成了前置、中程、后端的递进结构。
前置是协作意愿的培育机制,通过低成本的示范项目降低信任门槛。
中程是利益共享的框架设计,包括税收分成和指标交易两个核心工具。
后端是风险分担和成本补偿机制,确保在协作过程中不会因为某一方的意外损失而导致合作破裂。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经过反复推敲才落笔。
当他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已经是周四晚上八点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感觉整个框架比之前更加完整了。
三个环节之间有了清晰的递进关系,而不是并列摆放的三个独立工具。
周五上午,他把修改稿送到了周明德的办公室。
周明德没有急着翻看,先拿在手里看了看封面的标题,然后才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每一段都停留了片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合上报告。
抬起头来看着秦天毅,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了认真审视之后的认可。
“秦主任,这个版本比上一版更加完整了。”
“前置机制的加入让整个框架的逻辑链条更加顺畅,从怎么让人愿意合作到怎么把合作做实,到怎么让合作持续,三个环节环环相扣。”
“这个报告,可以正式定稿了。”
秦天毅从周明德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片五月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他想起一年前刚到研究院时的那种陌生和不确定,想起第一次在院务会上发言时那种刻意压制的紧张,想起第一次跟着周明德讨论课题时那种还在摸索的状态。
如今一年过去了。
他已经从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变成了能独立完成一份完整政策研究报告的研究者。
这中间经历的每一步,都在他脚下留下了清晰的印迹。
当天下午,秦天毅把定稿后的报告正式提交给了宋远明。
宋远明没有当场翻看,只是接过报告放在桌上,看着秦天毅说了一句话。
“秦主任,这份报告从立项到定稿用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
“这四个月里你走了三个省份,写了三版稿子,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这份报告的分量,我是清楚的。”
“研讨会上的发言你好好准备,到时候不要只是念稿子,要让大家看到你这份报告背后那些实地调研的积累。”
秦天毅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宋远明的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扇透进阳光的窗户上。
他在那里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张明远的号码。
把他从周明德那里得到反馈之后的新思路说了一遍,让张明远调整研讨会上发言的侧重点。
六月一日。
研讨会正式召开。
会议地点在发改委的一间会议室里。
参会的有来自相关司局的几位负责人。
几所高校的经济学教授,以及几个省份发改委的代表,总共二十多人,规模不算大,但来的都是行业内熟悉情况的人。
秦天毅坐在会议桌中段靠前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发言提纲,旁边是那份定稿的研究报告。
他没有像其他发言者那样把稿子放在面前逐段宣读,而是只带了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
轮到他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面孔,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今天的发言主要想讲三个问题。”
“第一,区域产业协同发展中普遍存在的信任瓶颈。”
“第二,如何通过低成本的示范项目来突破这个瓶颈。”
“第三,在信任建立之后,如何通过制度化的利益共享机制来巩固和深化协作关系。”
他没有逐字逐句地念稿子,而是按照这几个关键词展开来讲。
他讲了江州市跨区域协作的启动过程。
讲了一开始各方都不愿意先迈步。
后来通过一个小型的产业配套项目做试点,不到半年就看到了效果,信任建立起来之后,后续的合作就顺畅了。
他讲了台南市在产业升级过程中遇到的企业转型难题。
讲了几家龙头企业如何通过跨区域的技术合作突破了瓶颈。
他讲了安远市承接周边大城市产业外溢时遇到的配套能力不足问题。
讲了当地政府如何通过定向培训和基础设施改造来补齐短板。
他的发言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不算长,但每一段都有具体的案例和数据支撑。
当他讲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研讨会的后半段是自由讨论环节。
有人举手提问,问的是关于税收分成工具在跨省协作中的适用性问题。
秦天毅没有回避,把他在报告里写的那套分析框架又讲了一遍,结合江州市的案例做了具体的说明。
有人接着问关于成本分担机制在区域协作中的作用,秦天毅也用安远市的例子做了回应。
会议持续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四点多才结束。
秦天毅收拾好桌上的材料。
正准备起身离开,一位五十出头的男人从会议桌另一侧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而专注。
正是发改委区域经济司的副司长,林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