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还在地毯上认真地搭着积木。
秦远靠在她旁边,手指碰了碰积木塔的底部,像是在测试稳不稳。
秦天毅看着那两个孩子,又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刘婉晴,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外面的世界比四合院复杂得多,但他知道自己要去面对那些复杂。
不是因为他想要更多,而是因为那些复杂本身就是他选择的路的一部分。
秦天毅在正屋里坐了很久。
听着秦念和秦远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研究院的工作需要交接,吕州市的资料需要了解,汉东省的政治格局需要深入分析。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安心地坐在这里。
接下来的几天,秦天毅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两件事上。
一是研究院的工作交接,二是了解吕州市的情况。
周一上午,他先去了宋远明的办公室。
宋远明正在批阅一份文件,见他进来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他开口。
秦天毅没有绕弯子,把中组部调任的消息说了一遍,语气平静而简洁。
宋远明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吕州市市长,这一步迈得不算小,但以你在研究院这两年的积累,是能接得住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研究院这边的工作,你不用担心。”
“前置机制的研究框架已经比较成熟了,后续的分类化指南可以由张明远继续推进,周教授那边也会把关。”
“你走之前,把手头几项正在进行的课题做个交接就行。”
秦天毅应了一声,又跟宋远明聊了几句关于后续工作交接的具体安排。
然后起身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周二上午,他把张明远叫到了办公室。
张明远似乎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进门时表情比平时更加郑重。
秦天毅把调任的事简短地告知了他,又把前置机制分类化指南的研究框架和当前进度逐条交代了一遍。
张明远安静地听着,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等秦天毅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信任之后特有的郑重。
“秦主任,这个框架您带着我走了将近一年,从理论框架到案例分析,再到分类化指南的起草,每一步我都参与了。”
“后续的工作我会继续推进,不会让它停下来。”
秦天毅看着张明远那张年轻而认真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在研究院这两年,最值得欣慰的事之一,就是带出了张明远这样一个能接得住研究方向的人。
“好,你继续保持这个节奏。”
“如果遇到拿不准的问题,可以请教周教授,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周三下午,秦天毅又去了一趟发展战略研究室,跟周明德当面做了一次深入的沟通。
两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把正在进行的几项课题的后续安排逐条过了一遍。
周明德话不多,但每一条意见都切中了要害。
临别时,他握着秦天毅的手说了一句。
“吕州市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你到了那边之后,先多看多听,不要急于动手。”
秦天毅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工作交接的同时,秦天毅开始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吕州市的情况。
他先让研究院的资料室调出了近几年关于吕州市的经济社会发展报告和统计数据。
厚厚一沓,涵盖了GDP增速、产业结构、财政收入、人口变化、基础设施建设等多个维度。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这些材料系统地看了一遍,在心里形成了一个初步的基本面判断。
吕州市地处汉东省中部,下辖两区四县。
总人口大约三百多万,经济体量在全省十一个地级市中排名第五,处于中游偏上的位置。
近三年来,GDP增速逐年放缓,从百分之八左右下降到了不足百分之四。
产业结构偏重,传统制造业占比过高,新兴产业发展滞后,财政收入的增长几乎停滞,地方债务压力却在持续攀升。
这些数据让秦天毅想起自己刚到平华县时看到的那些情况。
虽然规模和层级不同,但问题的本质有相似之处。
产业结构单一,发展动力不足,干部队伍的积极性没有充分调动起来。
除了书面材料,秦天毅还通过一些私人渠道了解吕州市的情况。
他给郑明亮打了一个电话。
郑明亮对周边省份的地级市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吕州市我接触过几次,那边的工业基础其实不算差,有多家老牌的机械制造和化工企业,但近几年的转型升级一直不太顺利。”
“加上干部队伍老化,招商引资的力度也不够,整个城市给人一种原地踏步的感觉。”
秦天毅握着听筒,把郑明亮说的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班子情况呢?”
郑明亮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市委书记是高育良,你可能对他有印象。”
“他以前是汉东大学的教授,后来进入政坛,从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起步,一步一步干到吕州市委书记的位置。”
“这个人学术底子厚,做事比较沉稳,在吕州市的口碑还不错。”
秦天毅听到高育良的名字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高育良。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
几年前,高育良才从汉东大学进入了政坛,先在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工作,后来逐步晋升。
如今几年过去了,高育良已经从一个大学教师变成了地级市的市委书记。
“高育良在吕州市干了多久了?”
秦天毅问道。
“大概半年多吧。”
“他从省政法委调下去的时候是市委副书记,后来书记调走了,他接的书记位置。”
“据说他在吕州市的工作风格比较务实,跟当地的企业和基层干部关系处理得不错。”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高育良是吕州市的市委书记,而他即将以市长的身份去吕州市报到。
两个人即将成为搭档,而他们之间的渊源,比普通的搭档关系要深得多。
高育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当年那通从临江省打出去的电话。
周四上午,秦天毅坐在办公室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的从容和领导干部的审慎。
“喂,你好,哪位?”
秦天毅握着听筒,靠在椅背上,语气自然得像是打给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高书记,你好,我是秦天毅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明显亮了几分,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意外和惊喜。
“秦……秦主任?”
“怎么是你?”
“你给我打电话,真是太意外了。”
秦天毅能听出高育良语气里那种真诚的惊喜,那不是客套,是实实在在的意外。
“高书记,今天正好有空,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聊聊近况。”
“你在吕州市那边还好吧?”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特有的松弛感。
“好,挺好的。”
“吕州市虽然比不上省城,但工作节奏还算稳当,干部群众也都支持。”
“倒是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秦天毅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
“还在京城这边,手头的工作正在做交接。”
“高书记,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其实是想跟你聊聊吕州市的情况。”
“我正在做一些关于地级市产业转型的研究,听说吕州市近几年的结构调整有一些探索,想跟你请教一下。”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能感觉到秦天毅这个电话不只是为了聊天,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顺着话头说下去。
“吕州市的情况,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你要是不嫌我啰嗦,我可以跟你聊一聊。”
秦天毅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认真地听着。
高育良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
“吕州市的工业基础其实不算差,有几家老牌的机械制造和化工企业,在省里也算排得上号的。”
“但问题在于,这些企业大多是计划经济时代留下来的产物,体制机制僵化,产品缺乏市场竞争力,近几年的经营状况逐年下滑。”
“市里一直在想办法推动它们转型升级,但效果不太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