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站在走廊里。
望着陈国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路过李达康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响。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敲门。
只是安静地走过那扇门,然后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
他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那种打完一场胜仗之后的快感。
李达康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未来几年最密切的搭档。
他要做的不是把这个人压下去,而是让这个人跟自己站在同一条线上。
他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李达康的声音。
“李市长,晚上有空吗?”
“食堂简单吃个饭,算是正式认识一下。”
“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李达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秦书记,我晚上正好没事。”
“好,那六点半,食堂二楼包间。”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冬日的天空上。
李达康这个人,性格比较强势。
跟他搭班子,要有心理准备。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一月十五日,李达康到任。
……
二零零二年春夏之交的吕州市。
空气中开始泛起燥热的气息。
秦天毅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新抽出的嫩绿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这是他在吕州市的第三个年头了,也是他担任市委书记之后的第三个月。
高育良走后,省里的一切人事调整都已尘埃落定。
吕州市的班子也进入了新的运转节奏。
李达康到任已经整整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秦天毅跟他打了无数次交道。
常委会上的交锋、工作对接中的碰撞、日常管理中的磨合,大大小小的场面都经历过了。
秦天毅发现李达康这个人确实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该拍板的时候绝不含糊。
但同时他也发现,李达康比传闻中要更加审慎。
至少在吕州市,他还没有表现出那种市长就是一把手的姿态。
也许是那次任职大会上的敲打起了作用,也许是李达康自己也在观察和适应。
秦天毅没有深究,只要工作能正常推进,他不在乎过程里有多少摩擦。
化工园区的三期建设已经提上了日程,华翔精细化工的产能持续稳定,二期引入的两家配套企业也进入了满负荷运转。
经开区的产业链合作网络扩展到了十六家企业。
杨磊在去年年底被派去了县区任职。
担任某县的常务副县长。
李娟接替了他的位置,做得也有模有样。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
没有哪一条线因为人事调整而停滞。
秦天毅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正要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化工园区三期规划的初步方案,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秘书小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审慎。
“秦书记,有个客人来找李市长,说是从省城来的,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办事人员。”
秦天毅抬起头,目光在小王脸上停留了片刻。
“什么人?”
“姓赵,三十多岁,穿着一身名牌,说话口气挺大的。”
“他直接去了李市长办公室,现在门关着,不知道在聊什么。”
秦天毅放下手里的方案,靠在椅背上。
姓赵的,从省城来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但没有说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小王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上。
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赵瑞龙。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前世记忆特有的清晰感。
前世的那条时间线里,赵瑞龙在汉东省各地到处圈地。
打着赵立春的旗号搞项目、拿土地、开公司,搞出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月牙湖的娱乐酒店项目就是其中最臭名昭著的一桩。
最终成了赵立春倒台的导火索之一。
秦天毅放下搪瓷缸子,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月牙湖的项目应该是几年后才开始运作的。
但这一世,吕州市的发展速度比前世快了很多,GDP已经排到了全省第二,化工园区和经开区的产业格局在全省都有了名气。
赵瑞龙可能正是闻到了这股味道。
才提前把目光投向了吕州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的景象。
赵瑞龙来找李达康,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李达康在县里当县长的时候就跟赵瑞龙打过交道,两人之间有一条公开的秘密通道。
赵瑞龙要想在吕州市拿地,第一个要找的人必然是李达康。
秦天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朝李达康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先在走廊尽头站定,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门缝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
但能听出是两个人,语气比普通的公务交流要熟稔得多。
秦天毅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不需要当场抓住什么,只需要知道赵瑞龙来了,找的是谁,谈了多久。
剩下的,等李达康自己来跟他说。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秦天毅没有抬头,继续翻看着手里那份化工园区三期规划的初步方案。
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门被推开,李达康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
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
“秦书记,刚才省城来了个人,找我谈了件事。”
秦天毅放下手里的方案,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李达康脸上。
“什么人?”
“赵瑞龙。”
“赵书记的儿子。”
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秦天毅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比平时多停了一秒,那是他在调整措辞节奏时的习惯。
“他找你什么事?”
“他想在吕州市投资。”
“看中了月牙湖那块地,想建一个大型娱乐酒店,说是集餐饮、住宿、休闲于一体的综合体项目。”
“投资规模他说了个数,初步估算在三千万以上,后续还会追加。”
秦天毅没有急着接话,先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在李达康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怎么看?”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然后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经过权衡之后才会有的审慎。
“从项目本身来说,月牙湖确实有开发价值。”
“那片水域周边环境不错,离市区也不算太远,如果能搞一个像样的休闲项目,对吕州市的旅游业和消费拉动都会有帮助。”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个项目的运作方式我不太放心。”
“赵瑞龙说的投资规模不小,但他的资金来源没有说清楚,项目的规划方案也没有,就是空口说了个想法。”
“而且,他打的是他父亲的旗号。”
秦天毅安静地听完了李达康的话,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达康这个人,做事确实有分寸。
他没有直接拒绝赵瑞龙,也没有轻易点头,而是先把情况如实地摆到了桌面上。
这种做事方式,让秦天毅对他多了一层认可。
“他有没有要求你做什么?”
“他要求我支持这个项目,在土地审批和政策扶持方面给他开绿灯。”
“他说如果这个项目能落地,对吕州市的经济会是一个很大的拉动。”
“你怎么回他的?”
李达康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听得懂的默契。
“我跟他说,我虽然是市长,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月牙湖的地块规划涉及土地用途调整,需要常委会集体研究、市委书记签字。”
“我让他直接来找你谈。”
秦天毅听完,嘴角的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李达康这招用得妙,把皮球踢回了赵瑞龙脚下,既没有得罪赵立春,也没有轻易做出任何承诺。
而且他光明正大地把决策权交到了书记手里,没有抢班夺权的意思。
“赵瑞龙什么反应?”
“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说会来找你,然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