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李市长，这件事你处理得对。”
“月牙湖确实有开发价值。”
“但谁来开发、怎么开发、以什么条件开发，必须经过常委会集体讨论。”
“不能因为对方是谁的儿子就跳过程序。”
李达康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然后是他自己办公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瑞龙既然说了会来找他，那就一定会来。
他需要提前想好怎么应对，既不能把话说死让人抓到把柄，也不能让对方觉得这里有机可乘。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月牙湖项目，赵瑞龙。
原则就是程序优先、条件对等、公开透明。
赵瑞龙是在三天后来的。
那天下午，秦天毅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关于经开区新一批企业对接的进展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是秘书小王的声音。
“秦书记，省城来的赵总想见您，说是之前跟李市长谈过，李市长让他来找您。”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绿得浓郁的树冠上。
“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瑞龙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整个人看起来比他父亲赵立春年轻很多，但眉眼之间的那股张扬却掩饰不住。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秦天毅脸上。
“秦书记，久仰大名。”
“吕州市这几年的发展我在省里就听说了，化工园区的项目做得确实漂亮。”
秦天毅没有急着接话，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赵瑞龙脸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冷着脸，只是用一种不卑不亢的温和姿态开口。
“赵总，李市长跟我说过你的事。”
“你想在吕州市投资，月牙湖那块地？”
“对，月牙湖。”
赵瑞龙放下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了几分。
“秦书记，月牙湖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你是知道的。”
“周边没有大型的商业项目，如果能建一个综合性的娱乐酒店，不仅能把那片区域的商业价值激活，还能带动周边的餐饮、住宿、零售等配套产业。”
“投资规模初步在三千万以上，后续会根据市场情况追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省里那边，赵书记也是支持这个方向的。”
“经济的第三产业需要培育，月牙湖项目如果能落地，对吕州市的GDP拉动会很直接。”
秦天毅安静地听完了赵瑞龙的陈述，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回应。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足对方一个等待的时间。
“赵总，月牙湖那块地确实有开发价值。这一点我和李市长的看法是一致的。”
赵瑞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是吧！”
秦天毅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让赵瑞龙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的分量。
“吕州市的土地用途调整和重大项目审批，必须经过常委会集体研究。”
“程序不能跳，标准不能降，条件不能特殊化。”
“这是我的原则，也是吕州市过去几年能走到今天的原因。”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秦书记，这个我理解。”
“程序当然要走，该提交的材料一样都不会少。”
“我就是想提前跟你通个气，表达一下我的投资意向。”
“那正好。”
秦天毅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赵瑞龙面前。
“这是吕州市重大投资项目申报的流程说明，你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单和审批环节都在上面。”
“你按程序走，该审核的审核，该公示的公示，没有任何问题。”
赵瑞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上面扫过，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秦书记，我跟李市长聊的时候也表达过这个意思，整个项目如果可以推进，市里能不能在土地价格和税收方面给予一些……”
“政策上的灵活性？”
秦天毅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
“赵总，吕州市的土地价格和税收优惠政策都有明确的标准和依据，不针对任何特定企业或个人进行特殊调整。”
“这是营商环境的基本保障，也是常委会定下来的原则。”
赵瑞龙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然后开口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秦书记，月牙湖这个项目，我父亲也是有关注的。”
“他说吕州市近几年的发展势头很好，如果能有一个像样的商业项目落地，对全市的消费拉动和形象提升都会有很大的帮助。”
秦天毅的目光在赵瑞龙脸上停住了。
那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停顿，不是扫过，不是掠过，而是实实在在地钉在那里。
像是一把刀在出鞘之前先让对手看到它的锋刃。
赵瑞龙被他看得心里一紧。
那种目光他见过，在他父亲赵立春身上见过，在某些省部级领导身上也见过。
那是真正掌权者特有的目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不是愤怒，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深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赵总。”
秦天毅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
“你刚才说赵书记对这个项目也有关注。”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赵书记是让你来投资，还是让你来打招呼的？”
赵瑞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父亲当然没有让他来打招呼，赵立春甚至不知道他来了吕州市。
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借他父亲的名头增加自己的分量。
“项目我欢迎，但程序不能跳。”
“你按流程来，该准备的准备，该申报的申报。”
“如果有任何环节需要协调，市里会配合。”
“但前提是，一切按规矩办。”
赵瑞龙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公文包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来这里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秦天毅会怎么跟他讨价还价。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把父亲的名头搬出来之后，得到的竟然是这个结果。
他站起身，把那份流程说明纸拿在手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好的，秦书记，我回去准备材料。”
“按程序走，没有问题。”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
秦天毅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加快了节奏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平时更加深沉了几分。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发现水已经凉了，便放下，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变得格外明亮的天空上。
赵瑞龙走了。
月牙湖的事应该暂时不会再有下文了。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李达康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另一头。
以他的敏感度，应该已经听到了赵瑞龙离开时的脚步声。
秦天毅没有打算专门去跟李达康解释什么，也不需要解释。
有些事做出来，比说出来更有说服力。
当天晚上。
赵瑞龙坐车回到了省委大院一号楼。
他推开门的时候，赵立春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文件。
灯光从落地灯上倾泻下来，在茶几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去哪儿了？”
赵瑞龙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微微抿着。
像是正在努力消化什么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爸，我今天又去了一趟吕州市。”
赵立春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去吕州市做什么？”
“月牙湖那边有一块地位置很好，我想拿下来搞一个娱乐酒店项目。”
“投资规模三千万以上，后续还会追加。”
“吕州市近几年的发展势头很猛，GDP已经排到了全省第二，如果能在那边的核心区域落地一个商业项目，后续的回报会很可观。”
赵立春没有急着接话。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你找了谁？”
“前几天，先是找了李达康。”
赵瑞龙的语气带着一种没能如愿的懊恼。
“但李达康说他一个人做不了主，让我去找市委书记秦天毅。”
赵立春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放回茶几上。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