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
来到了二零零三年二月份。
吕州市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枝干依然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清晰的线条。
但秦天毅站在窗前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细微的变化。
冬天的尾巴正在一天一天地变短。
春天正在用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走近。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远处化工园区方向那些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厂房轮廓上。
几年的时间,那些曾经长满杂草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座又一座崭新的厂房和办公楼。
那些曾经半死不活的老企业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那些曾经对市里工作不抱任何期待的老百姓如今走在街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今天是二月二十八号。
今年第一次常委会,也是年度总结会。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二月那一页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三月了。
他拿起笔,在二月二十八号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年度总结会。
GDP数据出炉。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去年一整年的经济运行数据他已经提前看过了,来自省统计局,经过了反复核对和确认。
每一组数字他都烂熟于心,但此刻重新在心里默念一遍,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全省第一。
吕州市的GDP在二零零二年正式超过了京州市,跃居汉东省第一位。
这个结果在一年前没人敢想。
京州市是省会城市,经济体量一直是汉东省的绝对龙头,领先第二名将近百分之三十。
吕州市能在两年之内从第五追到第二。
再用一年从第二追到第一。
这个速度在全省乃至全国的行政区划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那扇透进阳光的窗户上。
他在想今天的常委会上,李达康会怎么汇报这组数据。
李达康不是那种喜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会刻意谦虚的人。
他做事讲究实打实的成绩,数据是最好的证明,不需要添加任何修饰。
上午八点四十分。
秦天毅准时走进了县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往年很不一样。
常委们已经全部到齐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光。
有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有人端着一杯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秦天毅在主位坐下,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面孔。
他看到了李达康坐在他左手边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经济运行报告,封面上印着二零零二年度吕州市经济数据汇总几个字。
李达康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神了几分。
看到秦天毅在主位坐下,李达康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确认。
秦天毅也微微点头回应,然后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同志们,今天是2003年2月28号,今年的第一次常委会,也是去年的年度总结会。”
秦天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项议程,就是总结去年全年的工作,梳理成绩,找出不足,明确今年的方向。”
他转向李达康。
“李市长,先由你来通报去年的经济数据。”
李达康坐直了身体,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报告,目光在上面扫过。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让会议桌两侧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同志们。”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加洪亮了几分,带着一种做正事的人特有的笃定。
“我先通报2002年度全市经济工作的核心数据。”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组数据,GDP总量。”
“2002年,吕州市的GDP在全省十一个地级市中排名第一。”
“正式超过了京州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那组数字的分量不需要任何人来解释。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它的含义。
李达康继续说道,语速依然平稳,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经过了反复核实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第二组数据,GDP增速。”
“2002年吕州市的GDP增速在全省排名第一,已经连续几年保持了两位数以上的增长。”
“这是全省唯一一个连续几年保持两位数增长的地级市。”
“第三组数据,工业增加值。”
“全年工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从三年前的不到百分之四十提升到了超过百分之五十五。”
“化工园区和经开区两条线贡献了全市工业增加值的将近七成。”
“第四组数据,固定资产投资。”
“全年固定资产投资比上一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以上,其中工业投资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
“第五组数据,地方财政收入。”
“全年地方财政收入比上一年增长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增幅在全省排名第一。”
李达康报完这组数字之后,合上报告,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过,然后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个排名第一是建立在过去几年持续积累的基础上的。”
“吕州市的体量在几年前还在全省第五的位置徘徊,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大家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续时间也更长。
秦天毅坐在主位上,没有急着开口。
他能感觉到会议桌两侧那种混合着欣慰、兴奋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全省第一,这是一个对于吕州市来说从未有人想过的位置。
他们用了四年的时间,从第五追到了第一。
追上了省会京州,把它压在了身后。
孙荣伟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李市长报的这组数据,我听了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感受,不真实。”
“几年前我分管工业的时候,吕州市还在中游的位置挣扎,那时候我做梦都不敢想能超过京州。”
“但今天,这个梦成真了。”
“全省第一,我们做到了。”
王志明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过,语气带着一种经过了数年实践检验之后才会有的审慎。
“数据确实令人振奋。”
“但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一个细节,吕州市的GDP虽然超过了京州,但京州的体量基数本来就大。”
“我们的增长更多是来自于过去几年的持续积累和产业布局的成效。”
“超过京州只是一个开始,关键是怎么守得住。”
王庆国也开口了,他的语气比王志明更加直接。
“我同意王部长的意见。”
“超过京州值得高兴,但不能被这个成绩冲昏了头脑。”
“京州作为省会城市,它的政策资源和行政资源是吕州市短期内无法比拟的。”
“我们能在经济总量上超过它,但在综合实力和抗风险能力上还有不小的差距。”
李达康一直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各位常委的发言。
当会议桌两侧的讨论渐渐平息之后。
他才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过。
“同志们,刚才大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
“数据确实振奋人心,但不能因为数据好看就放松警惕。”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京州不会坐视吕州市压在自己头上。”
“今年,京州一定会加大招商引资和产业升级的力度,试图把第一的位置抢回去。”
“我们能不能守住这个位置,取决于我们今年做的事情是不是比去年更加扎实。”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秦天毅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李市长说得对。”
“超过京州只是一个结果,不是终点。”
“如果我们因为拿到了第一就松懈下来,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就要把第一的位置再让回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所以,今天的总结会不只是为了庆祝全省第一。”
“更重要的是,要把这个位置守住了、坐稳了。”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在上面扫过。
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依然平稳,但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分量。
“关于未来三年的发展路径,我在这里提出一个初步的框架,供大家讨论。”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稳住工业基本盘。”
“化工园区和经开区是吕州市经济的核心支撑,这两条线不能出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