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今天又去了秦天毅的办公室。”
赵瑞龙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复杂。
像是正在努力用恰当的词来描述那段让他不太愉快的经历。
“我跟他说了项目的想法,他说欢迎投资,但一切按程序走。”
“不能跳流程,不能特殊化。后来我提到你在关注这个项目,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是来投资的,还是来打招呼的的?”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赵立春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赵瑞龙很少见到的东西。
那是审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瑞龙。”
赵立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住的分量。
“你以后不要去吕州市招惹秦天毅了。”
赵瑞龙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父亲会说这句话。
“爸,我只是去谈个投资,又不是去干什么违法的事。”
“他秦天毅再怎么强硬,总不能不让人投资吧?”
赵立春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
“你的投资合法吗?”
“你知道秦天毅的背景吗?”
赵瑞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秦天毅就是个从发改委空降下来的干部,虽然在吕州市干出了成绩,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还有什么别的背景。
“秦天毅的父亲。”
赵立春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慎重权衡之后才会有的审慎。
“是秦建邦。”
赵瑞龙的表情瞬间变了。
秦建邦。
那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前任汉东省委书记,现任中办主任,高配副职。
那是真正站在国家权力中枢的人。
一个他父亲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秦副总的角色。
“秦建邦是秦天毅的父亲?”
赵瑞龙的声音有些发紧。
“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
“这种事不是拿来随便说的。”
赵立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而且,秦建邦还不是秦天毅唯一的背景。”
“秦家还有一个老人在世。”
“那位老爷子当年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虽然早就退了,但他在军中和政坛的威望,你想象不到。”
赵瑞龙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秦天毅办公室里看到的那道目光,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此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解释的来处。
那不是普通的领导干部会有的目光。
那是真正见过大场面、站在高处的掌权者特有的审视。
“秦天毅如果真想动你的话。”
赵立春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不一定能挡住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赵瑞龙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自己今天在秦天毅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想起自己抬出父亲名头时那种自以为是的笃定,此刻全部变成了一把扎在他后背上的钝刀。
“爸。”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那我今天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赵立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搞砸倒谈不上,但你今天确实让秦天毅看到了你的底牌。”
“他知道了你会借别人的名头来压人,以后你在吕州市的任何动作,他都会用更高的标准来审视。”
“那月牙湖的项目……”
“暂时先放一放吧。”
赵立春的语气不容置疑。
“等风头过了再说。”
“而且,就算要做,也不能再用你今天这种方式。”
“你今天用的是压的方式,那是最蠢的方式。”
赵瑞龙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气焰被彻底浇灭了。
那些他以为能畅通无阻的东西。
此刻在秦天毅那道目光面前全都失了效。
“行了,回去休息吧。”
赵立春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文件,朝书房走去。
他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住我跟你说的,别去吕州市招惹秦天毅了。”
赵瑞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望着父亲走进书房的背影。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夜越来越深了,省委大院一号楼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次日清晨。
秦天毅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办公室。
昨晚他睡得不算太好,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赵瑞龙的事。
他倒不是担心赵瑞龙本人会做什么,那个人虽然张扬跋扈。
但本质上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昨天被他那道目光一逼,应该已经知道收敛了。
他真正在想的是赵立春。
赵瑞龙回去之后,一定会把昨天的事跟赵立春说。
以赵立春的精明,他一定能从儿子的叙述中听出这件事的全部分量。
关键在于赵立春会怎么反应,是装作不知道,还是主动打一个电话过来把这件事翻过去。
秦天毅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上午八点半,桌上的电话准时响了起来。
秦天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城的区号,号码他认得,是赵立春办公室的座机。
他伸手拿起听筒,靠在椅背上,语气恭敬而自然。
“赵书记,早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赵立春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
“天毅同志,没打扰你吧?”
“没有,赵书记。”
“我刚到办公室,您请说。”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秦天毅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握着听筒,等着他开口。
“天毅同志。”
赵立春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种刻意淡化之后的审慎。
“昨天下午,瑞龙是不是去吕州市找你了?”
秦天毅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是如实回答。
“是的,赵书记。”
“赵总昨天下午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谈了一个关于月牙湖开发的项目意向。”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语气变得更加舒缓了几分,像是正在把一个本来可能很棘手的话题轻轻放下。
“那孩子不懂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月牙湖的事我听他说了,什么投资三千万建娱乐酒店,听起来倒是像那么回事,但真要做起来,哪是那么简单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年轻,做事毛躁,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赵立春这番话,表面上是说赵瑞龙不懂事。
实际上是在把这件事定性为一次私人行为,跟赵立春没有任何关系。
“赵书记,您太客气了。”
秦天毅的语气依然平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赵总有投资意向,愿意来吕州市看看,这是好事。”
“我跟他讲了吕州市关于重大项目审批的程序和标准,他也表示理解,说要回去准备材料按程序走。”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品味秦天毅这番话里的分量。
秦天毅既没有抱怨赵瑞龙打了父亲的旗号,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拦住了项目。
只是把事实陈述了一遍,态度不卑不亢。
“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赵立春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了几分。
“瑞龙这个人,有时候做事不太考虑周全,但本质不坏。”
“他要是再来找你,你按规矩办就行,不用看我面子。”
“赵书记放心,吕州市的营商环境向来是公开透明的,不管谁来投资,程序都是一样的。”
“赵总如果按流程走,市里一定积极配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好,那就这样。”
“你那边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赵书记,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将听筒放回座机,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赵立春这通电话,虽然没有直接替赵瑞龙道歉,但已经把姿态摆得很明白了。
他知道儿子在吕州市碰了钉子,也知道秦天毅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
所以主动打这通电话来把这件事翻过去。
秦天毅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李达康的声音。
“李市长,刚才赵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昨天赵瑞龙来的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赵瑞龙在胡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李达康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书记亲自打电话来,说明他对这件事是重视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秦天毅的目光落在窗外。
“这件事暂时先放一放吧。”
“好的,秦书记。”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拿起桌上那份化工园区三期规划的初步方案。
翻开,继续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