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全省地级市副省级城市的功能定位和资源配置方案。
这个议题跟吕州市直接相关。
升格为副省级城市之后,吕州市在省级资源配置中的权重会发生变化。
而这个变化的程度取决于今天常委会上讨论的结果。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办公楼。
当天的常委会比预想的更加热闹。
几位常委就吕州市的资源配置问题进行了讨论,有人主张给予更多的政策倾斜,有人持谨慎态度,认为应该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秦天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急于发言,而是安静地听着每一个人的观点,在心里做着记录。
当赵立春的目光落在他的方向时,他才开口,语速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赵书记,各位同志,吕州市升格为副省级城市之后,当然希望能获得与之匹配的资源配置。”
“但我也理解各位的审慎。”
“所以我在这里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可以先给予吕州市在产业政策和人才引进方面的专项支持,其他领域的资源配置保持现有水平。”
“等运行一个阶段之后再根据实际效果做调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赵立春开口。
“天毅同志这个折中方案可以考虑。”
“先试点,再推广。”
“产业政策和人才引进这两块确实需要配套支持,其他方向可以先不动。”
几位常委也陆续点了点头。
陈国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说了一句。
“那就按照这个方向来推进。”
“具体的方案由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联合制定。”
会议结束时,秦天毅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望着窗外那片六月的天空。
他在这次常委会上已经从一个听者变成了一个参与者,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动着吕州市的转型。
他回到吕州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县城的主街走了一段。
六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街道上的行人比冬天多了不少,路边的店铺门口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有人在散步,有人在买菜,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那些熟悉的面孔和场景上缓缓扫过。
他走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到里面依然热闹,几个卖菜的摊位前围满了正在挑选食材的顾客。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经开区管委会门口的时候,看到那栋小楼在暮色中亮着灯光,有人在进进出出,步履匆匆。
夜色渐渐深了,吕州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光带。
……
二零零五年一月。
汉东省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场雪。
秦天毅站在省委常委楼的窗前,望着窗外那些在寒风中翻飞的雪片,心里在转着昨天那通电话的内容。
省委组织部正式通知他调任京州市委书记,常委排名从末位调整至第九位。
从吕州市到京州市,从排名最末的常委到排名第九的常委。
这一步跨得不算大,但方向明确。
他在吕州市待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他把一个曾经全省第五的地级市推到了全省第一的位置。
把化工园区的闲置资产盘活成了全省示范项目,把经开区的产业链合作网络从五家企业扩展到了二十家以上。
吕州市的GDP在二零零四年继续保持了全省第一。
京州市已经连续三年被压在第二位。
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在进一步拉大。
省里在这个时候把他调到京州市,用意不言自明。
京州市是省会城市,经济总量被一个非省会城市连续压了三年,这对省里的颜面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压力。
把他调过去,就是要用他在吕州市证明过的那套方法,让京州市重新夺回全省第一的位置。
秦天毅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关于吕州市二零零四年度经济运行情况的最终报告,他拿起来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进了文件柜里。
这是他在吕州市经手的最后一份年度报告,之后的工作将由新来的书记接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种经过了几年共事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秦书记,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
“李市长,吕州市的担子就要交给你了。”
“化工园区的三期建设已经投产了,华翔的产能正在稳步提升,经开区的企业网络已经扩展到了二十家以上,城市综合竞争力提升的行动计划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这些事你比我熟悉,我就不多交代了。”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认真。
“秦书记,吕州市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带着大家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我接手之后,会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往前走,不会让它掉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又拨通了京州市委办公室的号码,确认了报到的时间和流程。
然后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最后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他已经看惯了的陈设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收拾了一个旅行袋。
第二天清晨,秦天毅前往了省城京州。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在转着即将面对的京州市的格局。
京州市的情况比吕州市复杂得多。
作为省会城市,京州市的政策资源、行政资源、人才资源都比吕州市丰富,但正因为资源丰富,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推进一项工作的难度往往比在吕州市更大。
而且,京州市的干部队伍已经习惯了全省第一的地位,连续三年被吕州市压着,心态上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人可能会把这种心态转化为动力。
有些人则不可能。
他在心里默默地排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但他不打算在刚上任的第一周就急着动手。
他要先看、先听、先了解,等把京州市的家底摸清楚了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车子在上午十点抵达了京州市委大楼。
秦天毅推门下车的时候,看到站着的几个人。
京州市委秘书长刘远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脸上的表情恭敬而克制。
他身后跟着几个市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秦书记,欢迎您来京州市。”
刘远快步迎上前,伸出手。
“办公室收拾好了,您看是先去看一下住的地方?”
秦天毅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想先看看办公室。”
秦天毅望了一眼那栋比吕州市更加气派的办公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京州市委办公室在五楼,比吕州市高了两层。
房间很大,采光也很好,落地窗正对着京州市的城市天际线。
但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这间办公室的气质跟他在吕州市那间完全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讲究的,但也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
他在办公桌后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些在冬日阳光下静静矗立的城市轮廓。
他在心里默默地确认了一件事。
他来京州市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干活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秦天毅几乎没有在办公室里待过完整的一天。
他带着刘远和一位熟悉情况的副秘书长,走遍了京州市下辖的六个区和三个县。
每一处他都看得仔细,从工业园区到商业中心,从老旧小区到新开发地块,从农贸市场到学校医院,所有能走的地方都走了。
他在调研中逐渐形成了一套清晰的判断。
京州市最大的问题不是缺乏资源,而是资源配置的方式出了问题。
各种资源被分散在了太多方向,形不成合力。产业定位模糊,什么都在搞,什么都搞不出名堂。
干部队伍庞大但松散,各自为政的部门太多,跨部门协调的机制太少。
二零零五年四月。
秦天毅在调任京州市三个月之后。
提交了第一份关于京州市产业布局优化和城市功能提升的整体方案。
方案的核心逻辑只有一条线,就是集中资源、聚焦方向。
他建议把京州市的产业重心从四面出击转向两个核心方向,一是高端制造业,二是现代服务业。
其他方向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果断放弃,不把有限的资源浪费在那些注定形不成气候的领域。
方案在市委常委会上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观望。
支持的人认为这是京州市走出困境的唯一路径,反对的人认为这种集中式的资源配置方式会损害其他行业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