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在发改委的最后一天。
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把那本已经用了十几年的笔记本放进了公文包里。
然后他站在窗边最后望了一眼窗外那片他已经看惯了的风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京城到临江省城宁州的航班,他坐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当飞机降落在宁州机场跑道上的时候,他透过舷窗望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在这里出发,如今他回到了这里。
吴江在省委大院门口迎接他。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握了握手,没有太多寒暄。
吴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老相识之间特有的随和。
“天毅同志,欢迎回来。”
“临江省这些年变化不小,你得多走走看看。”
秦天毅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省委大院。
“吴书记,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把省里的工作接起来。”
两人并肩走进省委大楼。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的手里拿着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有人在看到秦天毅的时候会多看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秦天毅的名字在临江省并不陌生。
二十年前他从这里起步,在平华县和枫叶镇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如今以省长的身份回来,自然会有人拿他当年做过的事来对比和衡量。
上任后的第一周,秦天毅没有急着开会,也没有急着表态。
他先让省政府办公厅把近三年全省的经济社会发展报告和各项核心数据调了出来,花了一周时间逐份翻阅和消化。
他在这些材料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和地点,也看到了许多他不认识的新面孔和新项目。
临江省的经济总量在全国处于中游偏上的位置,近几年的增速虽然不算特别突出,但胜在稳健。
产业结构方面,农业占比仍然偏高,工业和服务业的比重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区域发展不平衡的问题依然存在,省会宁州一枝独秀,其他地市的差距在持续扩大。
秦天毅在笔记本上把这些观察逐条记录下来,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排了一个优先顺序。
第二周,他开始陆续走访省里的各个部门和地市。
他的习惯是在正式进入工作节奏之前先摸清家底。
他去了省发改委、省工信厅、省财政厅,去了几个重点地市,也去了一趟平华县。
平华县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大。
他离开的时候,平华县的产业框架才刚刚稳固。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炼油厂的产能已经翻了几倍,冷链物流的辐射范围覆盖了周边六七个地市,枫叶镇的果酒品牌已经成了省里的知名产品。
他站在枫叶镇果酒工坊门口,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和正在装箱的成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在平华县没有多做停留,只待了半个下午就离开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打乱县里的正常工作节奏。
一个月后,秦天毅在省政府主持召开了他上任之后的第一次省长办公会。
会议的内容是对今年的经济工作做一个中期盘点,梳理问题,明确下半年的重点方向。
他在会上没有说太多话,更多的时间是让各部门和各市州的负责人发言。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一口水。
会议结束后,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临江省的问题在于方向太多但力量不足,各个部门各管一摊,形成不了合力。
如果能集中资源办几件大事,效果会比面面俱到要好得多。
他开始着手调整省里的工作节奏和资源配置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些阻力。
有些部门的负责人习惯了各自为政的工作方式,不太愿意接受新的协调机制。
有些地市的领导对省里的资源分配方式有意见,认为自己的地方被忽视了。
秦天毅没有急于用强硬手段去解决这些问题,他知道调整需要一个过程,让每一个人都看到新的工作方式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
比用行政命令强行推动更加有效。
关于省长和省委书记之间的配合问题。
秦天毅从一开始就摆出了明确的姿态。
吴江是省委书记,他是省长。
两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省里的重大决策由常委会集体讨论,日常的行政事务由省政府具体推进。
他不会越界去干涉省委的工作,也不会允许别人越界来干涉省政府的工作。
有人私下提醒他,完全可以争取更大的话语权。
省长当得强势一点。
李达康当年在县里和市里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秦天毅听完了这些提醒,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那个人愣住的话。
“有些事能做,不代表应该做。”
“省长就是省长,书记就是书记。”
“我在省长这个位置上,把省政府该管的事管好就行。”
“至于省委的事,那是吴书记的职责范围。”
这番话传开之后,省里的干部们对秦天毅的评价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人觉得他太保守了,明明有能力争取更多却不主动伸手。
也有人觉得他懂得进退,比那些一味想要扩张权力边界的人更有格局。
吴江在听到这番话之后没有表态。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对秦天毅的满意度正在逐步上升。
一个省长如果整天想着怎么跟书记争话语权,那这个班子的运转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而一个省长如果能清晰地界定自己的职责边界、在自己的领域内做出实绩、同时尊重书记的权威和分工范围。
那整个省的工作就能在稳定的轨道上持续运转。
秦天毅在临江省当省长的第一年,省里的GDP增速在全国排名提升了三位。
虽然这个成绩跟他个人的能力有一定的关系,但他没有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他在年度总结会上说,这个成绩是全省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他只是做了一些协调和推动的工作。
他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平华县当年的经验已经证明了,一个地方的发展靠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靠一套能持续运转的机制和一群愿意干事的人。
他在临江省要做的,就是把这套逻辑从一县一市推广到一省的层面。
而那些曾经跟他在同一条路上走过的人,此刻也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向前走着。
刘振华在京城虽然进入了二线,但他的经验和判断力依然在被高层所倚重。
祁同伟在副省长兼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上干得有声有色,几次专项行动都取得了突出的成效。
郑明亮在宁州市委书记的岗位上已经开始展现出更大的格局和视野。
秦天毅在某个深夜翻看笔记本的时候,翻到了他在枫叶镇时写下的一行字。
“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那行字是很多年前写的了,但他发现,这句话的适用性从来都没有变过。
不管是在枫叶镇、在平华县、在吕州市、在京州市,还是在如今的临江省,他要做的事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让每一件事都有人盯、有人推、有人落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宁州市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的灯火。
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笃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