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玺站在廊下,长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国公府的嫡子不能活。
这是太后生前最后一道口谕。
风从廊角穿过,卷起他的袍角,手掌落在剑柄上,久久没有移开。
太后已死,留在京中的人却还在替她索命。
落胎散,引蛇草,布防图,每一桩都冲着陆秋妍和孩子。
长安道:“李氏还供出一件事,王嬷嬷交银子时说过,夫人生下孩子后,要在月子里动手。”
沈玺松开剑柄,转身往外走。
“孙掌柜还没开口?”
“刑部审了半夜,他只说不知情。”
“那便由我去问。”
长安跟上他:“如今已是三更。”
沈玺翻身上马,缰绳一紧,马蹄踏碎了长街的夜色。
刑部天牢灯火未熄。
孙有才跪在堂下,脸上带伤,嘴角还挂着血。
刑部官员让出主位,沈玺坐下后,没有立即发问,只用指节轻叩扶手。
三声落下,他看向孙有才。
“替太后做了多少年?”
孙有才的肩背绷住,没有答话。
沈玺道:“李氏已经招了,王嬷嬷也死在牢中,你以为守口如瓶,便能替自己留条生路?”
孙有才咬紧牙关,额上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地砖上。
沈玺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道:“你铺中的毒药,足够判你十次死罪。”
“可你若说实话,我让你少受些刑。”
孙有才抬起头,眼底尽是惧色。
“国公爷当真饶我?”
“我只答应少刑,不曾答应免死。”
这一句落下,孙有才最后的侥幸也散了。
“小人替太后做了十五年,送药,传话,也替她给宫里的人送过毒物。”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道:“三年前,太后让小人备了一味慢心草。”
沈玺道:“此药作何用处?”
孙有才闭了闭眼:“小人只负责配药,不敢问。”
沈玺回头:“请何大夫。”
一刻钟后,何启年提着药箱赶到。
沈玺让人将孙有才的话再说一遍,何启年听完,脸色逐渐沉下去。
“慢心草少量服用,初时查不出异状,三年之后药性发作,先损心脉,再使人喘息不继,最后气绝。”
“若每日只取少量,三年的药,恰好只够一人。”
刑部堂上无人再出声。
沈玺问:“送去了哪里?”
孙有才把额头贴在地上。
“国公府。”
沈玺的手按上扶手,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谁收的?”
“小人每次都在府门外交给一个婆子,从未见过她的脸。”
“药呢?”
“装作太后赏赐的养心丸送进去,旁的事,小人不敢多问。”
沈玺当即起身。
长安追到门外:“主子,这件事还要细审。”
“回府。”
他翻身上马,连夜赶回国公府。
正院灯火未灭,红袖守在门外,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前。
“夫人刚睡下。”
沈玺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去了前厅。
管事仍跪在那里,两个暗卫守在旁边。
“三年前,府中谁管采买?”
管事抬头道:“老奴和另一个管事一同负责。”
“另一个人呢?”
“两年前病故了。”
“当真是病故?”
管事的唇色发白,半晌才道:“老奴不敢断定。”
沈玺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太后可曾赏过府中补药?”
管事迟疑片刻:“确有一批,说是城南药铺送来的养心丸。”
“谁收下的?”
“老奴。”
“送去了何处?”
“入了库房,后来红袖姑娘取出,给夫人服用。”
沈玺转向长安。
“去库房,把那批药找出来。”
长安领命而去。
天色渐白,长安捧着木匣回来,匣中摆着十数只瓷瓶。
何启年逐一验过,拿到第五瓶时,手指停在瓶口。
“这瓶有慢心草。”
瓶身贴着养心丸三个字。
沈玺接过瓷瓶,转身进了内室。
陆秋妍仍在睡,脸色比夜里好了一些,手掌护在腹上。
他在床边坐下,将瓷瓶放到她枕边。
“太后要你三年后死。”
她睡得沉,没有听见。
沈玺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凉意。
“这笔账,我会替你讨回来。”
说完,他起身去了西跨院。
李氏婆子跪在地上,脸颊高肿,见他进来,连连磕头。
“国公爷,老奴什么都招了。”
“太后赏给国公府的补药,你可曾经手?”
李氏抬起头,急忙摇头。
“三年前老奴还未进府。”
“府中谁与王嬷嬷往来?”
李氏咬着嘴唇,想了许久才道:“王嬷嬷说过,府里有个老人替太后办事,旁的老奴不知。”
“姓名。”
“她没说。”
沈玺转身离开。
天已大亮,长安候在廊下。
“孙掌柜又招了一件事,三年前送补药时,太后让他带过一句话。”
沈玺停步。
“什么话?”
长安道:“国公府的根不能留,要从根上断。”
沈玺没有回应,径直回到前厅。
管事依然跪着,见他进来,身子伏得更低。
“跟着老国公爷多少年?”
“四十年。”
“四十年,府里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
管事叩首道:“老奴没有背叛国公府。”
沈玺看着他。
“三年前,太后赏药入府,你亲自收下,未查药性,未报主家,后来还任由红袖从库房取药。”
管事的嘴唇动了几下。
“老奴只验出是补药,确实不知其中藏毒。”
“你不知毒药,却也未尽查验之责。”
沈玺俯身盯着他。
“夫人若真因此丧命,你一句不知,能抵她一条命吗?”
管事伏地求饶:“国公爷,老奴当真不知,求您再查一查。”
沈玺直起身。
“拖出去,杖毙。”
暗卫架住管事,将人拖出厅外。
管事一路挣扎:“国公爷,老奴冤枉,老奴真的不知情!”
沈玺没有回头。
“知情与否,自有刑部去断,你失职,便该受罚。”
廊外杖声接连落下,三十杖后,声音停住。
长安进来禀报:“人没了。”
沈玺道:“将府中老人逐一查问,三年前经手采买之人,一个也别漏。”
回到正院时,陆秋妍已经醒了。
红袖正端粥喂她,见沈玺进门,放下碗退到一旁。
陆秋妍问:“外头的人死了?”
“嗯。”
“几个?”
“一个。”
她端过粥碗,喝了两口,才问:“查到什么?”
沈玺将慢心草和养心丸的事告诉她。
陆秋妍握碗的手停住,低头看向腹部。
孩子在胎中动了一下,力道比昨夜足了许多。
“药已经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往后不会再用。”
“太后死了,府里却还有她的人。”
沈玺握住她的手。
“我会一个个找出来。”
陆秋妍抬眼看他。
“府中的老人要细查,尤其是三年前经手采买的人。”
“已经吩咐下去。”
她轻轻点头,视线落向门外。
红袖背对着屋子,正收拾药碗。
“还有红袖。”
沈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陆秋妍道:“她跟了我多年,我信她。”
沈玺没有接话。
“三年前的补药,是她从库房取出来的。”
陆秋妍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我服下的养心丸,也是她亲手端来的。”
她抬手覆住腹部,望着沈玺。
“我想知道,她到底知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