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户部,像一口井。
井水不犯河水,各司其职........
可井底的水,总比井口的,冷上三分。
陕西清吏司,便是那口井的井底:
掌甘宁边饷茶马,事繁而位冷,来往文书如山,却没几个人,愿意多看一眼。
......
张载坐于值房,案上摊着【宁夏冬饷,拨银之请】的公文之案
此案,他核了三日。
兵部之数,户部之例,圣旨之纲,一条一条,都对得上。
于是今日便提笔,批了一个“准”字,递了出去。
结果,尚且半个时辰,文书便原样退回。
上头还附着一张签条,条上四个字:再议再核。
见此,张载眉头微微一皱。
果断起身,走到员外郎的值房前:“周员郎,冬饷之文,何处有疑?”
陕西清吏司的周员外郎端着茶盏,慢悠悠抬起头,笑道:
“张郎中,有所不知,冬饷之数,例须与兵部会核。
郎中初到户部,或有未悉之处,且慢行,稳妥些好。”
“会核之文,下官已与兵部往复三次,皆无异议。”、
张载道:“签押俱全,何须再核?”
“郎中莫急。”周员外郎吹了吹茶沫,“部有部例,事有先后。”
“郎中在户部日子尚浅,有一些事,还得讲讲规矩。”
张载望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发作。
直接接过文书,转身走了。
第二份,茶马之政。
张载拟疏官市、严私市之条陈,欲以茶易马,以盐易粮,通边市之利。
陕西清吏司主事接过,翻了翻,笑道:“郎中此条陈,好是好,可边市之政,向有成例。”
“郎中新政,恐扰边民。”
“且......”主事压低声音,“寇公有言,边市之事,宜静不宜动。”
“张郎中……还是要多听听部堂的章程。”
“寇公何日有此言?”张载问。
主事笑而不答,只道:“郎中若是有疑,可亲自去问寇公。”
“下官不过是传话罢了。”
张载握着条陈的手,依然没有发作,只道:
“既是传话,那便请足下,把寇公的原话,一字一字,抄给我看。”
主事笑容一僵:“而,下官记性不好,只记了个大概。”
“记性不好,也敢传话?”张载冷呵一声,看其一眼,转身走了。
第三份,军田之粮。
老卒得养,新卒得田,此天子之纲。
户部应拨之粮,张载已列成细目,递了上去。
结果另一位李主事接过来,看也不看,便搁在一边:
“张郎中,此款,尚无指拨。且待来年。”
“圣旨之纲,明明白白。”张载道,“何待来年?”
“规矩如此。”李主事笑了笑,“郎中新入户部,多有不熟,慢慢来,慢慢来。”
张载立在案前,没有说话。
转身回到自己的值房,坐下。
冬饷,驳了。茶马,压了。军田之粮,推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口井底,望着案上那三份文书。
半个月,半个月里,他再核,再递!
冬饷之文,退了四次
茶马之条陈,压了十有一日
军田之粮,连个回音都没有。
去寇元面前分辨?呵,便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让他去“告状”,让他在部堂面前,变成“不服管束的新人”。
可边军等不得。
宁夏的冬天,可比京都,早了数月。
......
次日,冬饷之文,第五次退回。
签条上,还是四字:再议再核。
张载坐在案后直接站起身来,走到值房门口,没有敲门,一脚,踹开了门。
“张郎中!!”员外郎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见张载站在门口,不给其开口之机。
“周员外。”张载呵道:“我且问你一句!!”
“这冬饷之文,你要再核到几时?”
“张郎,郎中......”员外郎被他这气势一压,先软了三分
“部例如此,非在下,非在下之过啊......”
“部例?”张载冷笑一声,“那我也与你说说部例!!”
“我张子厚,领陛下圣意,入居户部,添为郎中!
此印,是陛下赐的,此司,朝廷所设!!!”
“我在大名府,清积欠百万,居苏州,理仓场,平米价......
呵呵呵,尔等所言之规矩,我比你们懂!”
呵罢,张载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拍下那纸文书,声音如雷:
“冬饷之文,兵部之数,户部之例,圣旨之纲,签押俱全,一式三份!
你们还要‘再议’什么?!‘再核’什么?!”
“边军的冬衣,在宁夏的雪里等着!
你让他们,等你们的‘慢慢来’?!
我尚入户部,顾其尔等同司同僚之颜面
尚且一而再,再而三退让,可尔等实在是可恶!!”
满屋之人,尽皆失色。
“尔说,寇公有言?”张载的目光,扫过那三名主事
“好!那便请寇公,亲自来与我张子厚说!
寇公的话,我认!你们假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认!”
“你们是谁的人,我心里门儿清!
你们的主子要做什么,我也门儿清!
可你们给我记住了......”张载声震屋瓦
“陕西清吏司的印,在我手里!天子之纲,在我案上!”
“这冬饷,今日,我批定了!”
说罢,转身,回到自己的值房,取出印信,蘸了印泥,在那纸文书上,重重盖下。
“印在此,文在此,天子之纲在此!”
他举着文书,走回门口,掷在员外郎案上
“尔等驳一个试试!”
满室寂静。
员外郎与三名主事,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接一句话。
张载立在门口,胸膛起伏,目光如铁。
“我张子厚来户部,不是来结党的,也不是来受气的!”
“我是来办事的!谁挡我办事,我便撞谁!撞碎了,我张子厚,一力承当!”
“我若在此忍气吞声便负了天子之命,也负了边军之盼!”
“你们记住宁夏的冬衣,是周铨将军的兵要穿的
老卒的养,是天子金口玉言许的!
谁再拖,谁便自己去跟边军,跟天子,交代!”
训罢,张载转身,大步走回值房,砰地一声,摔门而离。
门外,员外郎握着那纸盖了鲜红大印的文书,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屋内,张载立在案后,胸膛起伏,怒气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