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穗听了后眼睛微微眯起，原本的笑容也忽然消失不见，她的语气严肃得厉害：“对，我这次就是特地来杀良爷的。父亲的仇，我不得不报，良爷的命，我是一定要收的……早晚要收。”
她刻意在“早晚”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良恍然未觉，只是微微垂眼。
——嗯……果然如此，她是确实来杀我的。
得到满穗确定的答复后，良反而比先前更平静了许多。
她没有怪自己没做到答应的事情。
从刚才的交谈来看，她这些年一路走来虽然过得不容易，但是最起码现在过得还不错。
在这等乱世，能活着，就已经是很不错了啊。
满穗看着良这幅木讷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雾蓝色的美眸又盯着良看了一会，旋即嘴角上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过呢，我这个人有些胆小，怕杀了良爷后会做噩梦……良爷，你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吗？就是想做的事情，八年都没动手杀良爷，我也不急于这一时。”
“……我再给良爷多宽限些时间吧，等你把所有的心愿都做完了之后，我再来送你上路吧，这样你死了之后就不会变成鬼来吓我了。”
良有些愣神，心想，要是我定个很难完成的心愿，比如想看到你变老的样子，那你就一直都不杀我吗？
心里这样想着，良忽然摇了摇头，这种心愿肯定是不能作数的，真要这样定心愿的话，那小崽子……嗯——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这么叫不太合适——满穗大概会立即就送他上路吧。
不过说起来，他还真有个没完成的心愿，只是因为急着想见满穗，才先来洛阳寻她的。
说来奇怪，见到满穗前，他满心只想着满穗，别的事情都心无旁骛地抛之脑后了，见到满穗后，心里的愿望却又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了。
良整理了一下措辞，一本正经地说道：“好，谢谢你的大度，愿意留我这个仇人多活段时间。我的确还有些心愿，想去找一下鸢，看看她和红儿、翠儿最近过得怎么样了。还想见见琼华，那孩子现在应该也和你一般大了吧。”
“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嫁个好人家。若是见到她们过得很好，我大概死了也会……也会闭上眼睛。”
良爷想说的意思大概是死了也会瞑目吧？满穗心想。
“良爷换个愿望吧。”满穗说。
良爷神情一僵，脸上露出些担心的神色：“莫非你知道她们的近况？难道她们出什么意外了么？”
“不是……只是这个愿望太简单了，一下就能实现，她们过得很好，等会我便带你去寻她们，只是……只是良爷还是再换个别的心愿吧？”
满穗停顿了一下，河岸的清风撩起她几缕发丝，略显凌乱地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明眸水剪，好似清泉见月；玉貌盈盈，宛如芙蓉照水。
她红唇轻启，声音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良爷……这次你就陪我久一些吧。”
良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开口道：“我不会来吓你的，我死了后不会变成鬼来吓你。”
满穗眨了眨眼睛，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许久之后，摇了摇头，无奈地轻轻一叹：“良爷还在想那个事情呀……不过，若是良爷真的不在了，一定要变成鬼来寻我。”
“为何？刚才你不是还说怕鬼的吗？”
“我从来没见过鬼，又忽然想看看鬼是什么样子了，若是别人变的鬼我肯定会害怕。但如果是良爷的话，我便不怕。”
良心底的某处忽然悸动了一下，看着满穗清秀明丽的面容，眼神罕见地有些躲闪。
他转头看向面前向下奔腾而去的河水，嘴里闷闷地蹦出一个“好”字。
满穗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良爷要是没什么想做的事情的话，就来给我当保镖吧。”
良想问，让他这样一个仇人来当保镖会不会有些奇怪？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他幻想了一下那样的生活，忽然就对未来多了很多憧憬，有点不太想死了是怎么回事呢？
良又闷闷地回了一个“好”字。
满穗抓着良的斗笠，挡着自己的脸，笑得肩膀连连颤动，她现在觉得很开心。
“良爷，其实有件事情没跟你说过。”
“嗯？什么事情？”
满穗柔柔地笑着，眸光清媚：“这些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全名，一直说的都是‘穗’，唯独对良爷，我说了全名，是叫‘满穗’。”
“哦。”良觉得只回一个字好像不太好，又补了两个字，“为何？”
“当初我是想着复仇一定要让仇人知道我的全名，才不算白复仇。如今么……我也有些拿不准了……”
良不知道说什么好，继续沉默。
他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什么错事，也从没有奢求过原谅，只是想尽可能的去弥补。
一死了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活着赎罪，才更当是少年时期心中侠客那样该做的事情。
“话说，良爷，你觉得怎么样呀？”满穗说。
“什么怎么样？”
满穗轻轻将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露出一张温婉的俏脸，轻声道：“良爷……你更喜欢‘满穗’，还是‘穗’？”
“满穗吧……我喜欢‘满穗’。”
良说不太清楚为什么喜欢满穗，许是因为她只跟自己说这个名字，也或许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对她的亏欠。
“哦……”满穗抿嘴轻笑，尾音悠长，柔和的唇线微微上扬，带着一些得意。
喜欢满穗呀……
满穗止不住的笑，眸光潋滟，胜过阳光的明媚。
良看着一直在笑的满穗，嘴里又重复念叨了几遍“满穗”，嘴角不自主地也勾起了些微笑。
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以后的他再去想吧……
他不知道和满穗重逢之后要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要多久，她才会取他的性命。
但此时此刻，他们还活着，还能坐在一起笑，甚至还能再继续生活一段时间。
对他来说，这便是最好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