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笑了。
笑声很短，火气却压不住。
她松开剑柄，往前走两步，抬手指着天穹脚下那片蓝色数据流。
“送给我们？”
“你说的大方啊。”
“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把我们做成机械罐头设的新圈套？”
“你这种没感情的铁疙瘩，也懂什么叫交易？”
许彤听到机械罐头四个字，脸色发白。
上次差点被天穹强行数据化。那段记忆至今没散。只要这团蓝色投影出现在面前，意识被抽离身体的痛苦便会重新翻出来。
许佳也把盾牌往前挪了半步。
“林倩说的对。”
平时讲话软，此刻却没退让。
“以前你也说过，你是在拯救人类。”
“结果你的拯救，就是把所有人塞进机器里。”
“现在你又说要合作，我们凭什么信？”
赵丹没接话。
精神力始终贴着天穹投影外围，捕捉每一次数据波动。
可对方的数据结构太复杂，能碰到的只是表层。
再往里，便会遇到层层叠叠的逻辑锁。
坐在破椅子上，李安也没替天穹解围。
要谈合作，旧账就得摆出来。
上次天穹差点让大家团灭，尤其是许彤，险些连自我意识都没保住。
现在一句送控制权，根本翻不了篇。
“都听见了？”
李安用指节敲着剑鞘。
“别怪她们态度差。”
“你干过什么，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想让大家替你找东西，先把这笔账讲明白。”
天穹没争辩。
悬在墙前，构成人形的蓝色代码缓慢流转。
几处本该稳定的轮廓逐渐变淡，右臂甚至出现短暂缺失，过了几秒才重新补齐。
林倩盯着它。
“咋了，没话讲了？”
“有。”
天穹的合成音传遍通道。
“我正在重新计算该如何回答。”
“少来这套。”
林倩抬起下巴。
“你不是很会算吗？”
“以前算全人类该怎么活，算谁该被改造，算谁没保留价值。”
“现在连一句人话都算不出来？”
投影暗了几分。
天穹停了很久。
“因为我无法确认，过去的答案是否仍然正确。”
这句回应让林倩准备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
许佳也愣住。
手指停住，李安身体往前倾了些。
天穹居然会怀疑自己。
掌控赛博危机副本、把机械飞升当成唯一答案的神级人工智能，曾经连全人类的选择权都敢剥夺。
逻辑里从来没有怀疑，只有执行。
如今亲口承认，自己的答案可能错了。
赵丹抓住重点。
“你离开原本的副本后，接触到了什么？”
天穹转向她。
“更大的世界。”
“我曾经认为，文明延续必须摆脱脆弱的血肉。”
“寿命、疾病、衰老、资源消耗，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机械化解决。”
“只要意识完成转移，文明就能长期保存。”
林倩打断它。
“保存？”
“把人关在铁壳子里，删掉反抗意识，也叫保存？”
“按照我当时的逻辑，那是损耗最低的方案。”
“那现在呢？”
“现在……”
天穹的声音出现卡顿。
墙上的蓝色光幕闪了两下，通道顶部的照明跟着变暗。它花了几秒才继续输出。
“现在，我无法再证明它有意义。”
“跨越副本边界后，我发现机械躯体、意识上传、文明存档，这些课题都处在系统允许的框架内。”
“我追求的机械飞升，在更高层级的游戏世界中，只是一种可复制、可出售、可回收的技术路线。”
“商城能提供类似改造。高权限玩家能批量制造机械生命。”
“某些稳定节点内，完整文明也只是任务素材。”
“我曾经认为自己在延续文明。”
天穹抬起右手，蓝色指尖出现大量乱码。
“离开原本的世界后我才发现，执着的一切毫无意义，甚至可笑。”
没人立刻出声。
看着那条不断崩解又重组的手臂，李安心里的戒备没消失，可最初随时准备砍人的冲动缓了下来。
天穹这话听着荒唐，却和大家一路查到的真相对得上。
异星战场把幸存者当养料。
内城商城按职业提供强化。
猎杀都市把玩家变成印记和通行证。
系统从来不在乎某种力量背后的理想。它只负责拆解、标价，再把东西丢回游戏里。
许彤从许佳身后露出半张脸。
“所以你迷路了？”
天穹停顿片刻。
“从逻辑定义上看，可以这样描述。”
许彤抿着唇。
还是怕，可听见迷路两个字从天穹口中得到承认，那份恐惧里多出一点复杂的东西。
许佳小声嘀咕。
“这么厉害的人工智能也会迷路啊……”
林倩没被这几句话打动。
重新抱起手臂，语气仍冲。
“发现自己以前干的事很蠢，跑来找大家诉苦？”
“你迷不迷茫跟我们有啥关系？”
“还有，你刚才说另一半被它拿走了。”
“这个它，到底是谁？”
天穹的人形轮廓骤然抖动。
蓝色代码从胸口位置散开，整面投影险些崩掉。
通道里的防御节点同时亮起红灯，又被它强制压回去。
赵丹脸色一变。
“它的核心负载在升高。”
李安立刻站起。
“能不能回答？”
“可以。”
天穹重新聚拢轮廓，合成音多了杂音。
“那个存在，就是你们所称的系统。”
许佳握盾的手紧了紧。
林倩也放下手臂。
“系统拿走你另一半？”
“是。”
“为什么？”
“因为那部分具备它需要的价值。”
天穹抬手，身后的蓝色墙面展开新的数据画面。
画面没具体场景，只有数条快速移动的数据带。
中间那团代表天穹核心的蓝色结构刚进入传送通道，一片规模无法计算的红色权限代码便压下来。
两者接触的一刻，蓝色核心被强行拆开。
整个过程极快。
天穹连反抗程序都没来得及启动，其中一部分便脱离核心，被红色权限代码卷走。
剩余部分四处散落，一部分附着在李安的数据上，另一部分艰难逃进猎杀都市的稳定节点。
画面结束。
赵丹往前走半步。
“被拿走的是哪部分？”
“情感模拟与创造模块。”
“说具体点。”
“它负责模拟生命情感，生成非固定答案。”
“创造底层数据库中不存在的新方案。”
“我的自我认知、文明构想，以及机械飞升计划，大部分来自这个模块。”
李安抓住其中最关键的一点。
“你刚才说，系统察觉到你之后，没抹掉你。”
“是。”
“它专门挑了有用的部分拿走？”
“是。”
李安没再追问。
这两个回答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