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苏子河畔。
李成梁站在山脚，仰头看着面前连绵的山林。
三月的辽东，春寒料峭。
山上的雪还没化干净，树林里雾气腾腾。
女真人就躲在这片山林里。
三道防线，层层设防。
明军推进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死了三千多人。
李成梁脸色铁青。
身后是十二万大军。
谭纶的大同兵，马芳的宣府兵，俞大猷的蓟州兵。
还有他自己的辽东铁骑。
十二万人，每天吃喝拉撒睡，都是银子。
户部的催款文书，一封接一封。
李成梁捏着那封最新的文书，手指泛白。
“总兵。”
副将刘成走过来。
“探马回报了？”
“回报了。”
刘成压低声音，“女真人又往北退了二十里。”
李成梁眯起眼。
“王杲那老狗，是铁了心要跟咱耗。”
“山里地形复杂，咱们不熟。女真人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刘成啐了一口，“这仗没法打。”
李成梁没说话。
明军不熟悉山林。
每次进山，女真人就放冷箭，射完就跑。
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着。
前天，一队斥候进山，被女真人埋伏，全军覆没。
昨天，马芳派了三千人进山清剿，结果被女真人放滚木礌石，砸死砸伤了五百多人。
这样的仗，打不下去。
“总兵，要不然咱们撤？”
刘成试探着问。
李成梁转过头，盯着他。
刘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撤？
往哪撤？
朝廷派了十二万大军，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就为了灭王杲。
现在王杲还活着，十二万大军撤了，朝廷怎么交代？
李成梁闭上眼。
他想起赵宁在京城给他的密信。
“此战必胜。不胜，辽东永无宁日。”
赵宁的字，刚劲有力。
李成梁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压力就大一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林上。
山林静悄悄的。
但李成梁知道，那里面藏着几千个女真人。
王杲的精锐，都在里面。
“总兵。”
一个声音响起。
李成梁转过身。
努尔哈赤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水囊。
“喝口水。”
李成梁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水很凉，喝下去，胸口的火气压下去了一些。
“看出什么了？”
李成梁把水囊递还给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没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成梁身边，盯着那片山林。
“女真人不会出来。”
“废话。”
刘成在旁边冷哼，“谁不知道他们不会出来？”
努尔哈赤没理刘成。
他继续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咱们撤。”
努尔哈赤转过头，看着李成梁，“女真人知道，明军不可能在这里耗一辈子。粮草、军饷、伤亡，每一样都在消耗朝廷的耐心。只要耗下去，咱们早晚得撤。”
李成梁眼神一沉。
他知道努尔哈赤说的对。
王杲就是在赌。
赌明军撑不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
李成梁盯着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沉默了一会儿。
“烧。”
李成梁愣了。
“什么？”
“放火烧山。”
努尔哈赤一字一句说，“女真人躲在山里，咱们进不去。那就别进去了。直接放火，把山林烧干净。”
刘成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
努尔哈赤没理他。他继续盯着李成梁。
“总兵，这是唯一的办法。山林一烧，女真人要么被烧死，要么逃出来。逃出来，咱们就能打。”
李成梁脸色变了几变。
他没说话。
刘成急了。
“总兵，这事不能干！烧山，那得烧多大一片？方圆百里的山林，全烧了，以后辽东人怎么活？”
努尔哈赤冷笑。
“刘将军是担心辽东百姓，还是担心自己？”
刘成脸色一红。
“你什么意思？”
“烧山确实会影响辽东百姓的生计。但不烧山，十二万大军就得撤。撤了，王杲还在。王杲不死，辽东就永远不得安宁。”
努尔哈赤盯着刘成，“到时候，女真人出山劫掠，死的百姓更多。刘将军觉得，哪个代价更大？”
刘成哑口无言。
李成梁转过身，背对着两人。
他盯着那片山林，一言不发。
烧山。
这个主意，他不是没想过。
但他不敢。
烧山的后果太严重了。
方圆百里的山林，全烧了，辽东的木材、药材、兽皮，全没了。
辽东本来就穷，靠山吃山。
山没了，百姓怎么活？
更重要的是，朝廷会怎么看？
放火烧山，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朝廷会不会觉得他无能？
会不会觉得他为了打仗，不顾百姓死活？
李成梁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
“总兵。”
努尔哈赤的声音又响起。
“您在犹豫什么？”
李成梁没回头。
“你不懂。”
“我懂。”
努尔哈赤走到他身边，“您怕朝廷怪罪。您怕烧山之后，辽东百姓骂您。您怕这件事做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李成梁转过头，盯着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迎着他的目光。
“但总兵，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
“赵阁老让您来打这一仗，是为了什么？”
李成梁一愣。
“是为了灭王杲，为了犁庭扫穴！”
努尔哈赤一字一句说，“不是为了保住山林，不是为了让您全身而退，是为了灭王杲。”
李成梁沉默了。
努尔哈赤继续说：“王杲不死，辽东就永远乱。女真各部就永远有个头。等他们缓过劲来，还会再打。到那时候，死的人更多，花的银子更多。”
他顿了顿。
“赵阁老在京城，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把十二万大军调过来，就是为了一战定乾坤。您现在犹豫，就是在辜负他的信任。”
李成梁闭上眼。
他想起赵宁。
想起那封信。
“此战必胜。”
李成梁深吸一口气。
他睁开眼，转过身，看着刘成。
“传令下去。”
刘成愣了。
“总兵？”
“传令下去。”
李成梁一字一句说，“调三千人，准备火把、火油。”
刘成脸色大变。
“总兵，您真要烧？”
李成梁没理他。他转过身，盯着那片山林。
“从南边开始，顺着风向，一把火烧过去。”
刘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成梁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
努尔哈赤站在李成梁身边，没说话。
李成梁盯着那片山林，手指攥紧了刀柄。
“王杲，这是你逼我的。”
他低声说。
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的凉意。
李成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刘成回来了。
“总兵，人准备好了。”
李成梁点头。
“开始吧。”
刘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成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山林上。
他知道，这把火一烧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远处，火把亮起来了。
三千个士兵，每人手里拿着一把火把。
火把的光，在暮色里跳动。
李成梁抬起手。
“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