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耳根泛起淡淡红霞,眼底闪过不自然。
但下一刻,她神色重新肃穆端庄,
“休要胡言。”
“他刚才只是为我疗伤,救命之举,岂容你随意污蔑。”
“疗伤?”
铃歪着脑袋,赤足在半空轻轻虚踏。
一圈圈细微涟漪在她足下荡开,足踝上的银铃随之轻响,
“可我怎么闻到,你身上的生机灵力,都快全是他的味道了?”
铃笑意盈盈,她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云辞,语气软糯,
“小练气,刚才在地底下,你对我可没这么大方。”
“我陪你一起打魔傀,又陪你被几百个元婴追杀,结果我一点太乙生机都没捞着。”
说着,她露出委屈巴巴的模样,
“难道在萝莉和师尊之间,你更喜欢年纪大一点的?”
沈知意握剑的手,不可避免的收紧。
年纪大?
她虽成名多年,可在修仙界寿元动辄千百年的元婴修士里,她连百岁都不到。
铃的这句话,虽不伤大道,不损修为,
却正好戳在女子最不愿被人随意提起的地方。
沈知意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云辞眼角跳了跳。
这小魔女挑事的本领,果然从来不讲道理。
云辞轻咳一声,语气诚恳,
“铃仙子说笑了。”
“救死扶伤,乃是本分。师尊护我一路,弟子尽孝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看向铃,
“你若有损耗,我这里还有几枚恢复丹药。虽不如太乙生机,却也能恢复灵力。”
“谁要你的破丹药。”
铃轻哼一声。
可她嘴上嫌弃,身形却已经飘近了些,笑容依旧天真。
“我要的,是你欠我的债。”
沈知意眸色一定,她算是看出来了。
自己的弟子与净尘天阙的铃,他们的关系绝对有问题。
而且,很可能之前就认识。
沈知意沉默。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弟子的过去,
知道得还是太少了。
这个看似守礼、懒散笑着喊她师尊的弟子,身上藏着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
时间法则,空间法则,生命灵力……
还有净尘天阙的铃。
沈知意向前踏出半步。
长剑横在身侧,姿态端庄,却忽然上前,将云辞挡在身后,语气平静而强势。
“铃道友既然是净尘天阙弟子,想来也该去寻你同门了。”
铃转头看她,笑容稍稍收敛,
“青暝剑主的意思,是在赶我走?”
沈知意道,
“只是提醒。”
铃轻轻晃了晃足踝,铃声清脆。
“可我现在觉得,跟着他会更有趣。”
沈知意神色不变,
“他是我太玄剑宗的弟子,自然由我看顾,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铃笑眯眯道,
“我知道呀。”
她幽蓝的瞳孔看着两人,带着挑衅,
“所以才更有趣。”
云辞心中默默叹气。
头疼。
一个外柔内刚、原则比天大的剑主师尊。
一个唯恐天下不乱、喜怒无常的病娇魔女。
这两位若是真打起来,最后麻烦的绝对是他。
云辞刚想开口,
把话题从最危险的方向扯回来。
轰!
地渊深处,
忽然一道白色剑光冲天而起。
剑光纯白无瑕,不染尘世,
却又带着锋利的波动。
剑光破空,方圆百里的死气凝固。
下一瞬,剑光直奔云辞而来。
沈知意面色微变,手中长剑震颤。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要横剑去挡。
即便她伤势未愈,体内才刚刚被云辞稳住。
可云辞比她更快。
剑光破空而起的刹那,他袖袍已经拂动。
一只手揽住沈知意纤细腰肢,脚下空间泛起透明涟漪。
沈知意身形一僵。
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云辞带着融入虚空,瞬息倒退。
轰!
白茫茫的剑光擦着两人原本站立之处坠落。
虚空被斩出巨大平整断面。
尘烟散去。
一道修长的雪白身影凌空踏出。
晏九歌身着雪白长袍,三千青丝随风轻扬。
那张先前因太乙生机而短暂浮现过生气的脸,此刻重新归于漠然。
她的眸子里没有羞恼,也没有之前被冒犯的愤怒。
如今只剩下俯瞰蝼蚁的无情。
她身上的气息已然跨过元婴尽头,隐隐触碰到化神天堑。
半步化神,剑心近道。
沈知意看着晏九歌,神色越发的沉默。
又一个。
净尘天阙的白衣剑魁,晏九歌。
沈知意忽然意识到一件很荒唐的事。
自己的弟子,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净尘天阙这一代最杰出的两名弟子,全都招惹了个遍。
铃是如此。
晏九歌也是如此。
前者言语暧昧,处处挑衅。
后者更直接。
一现身,便拔剑斩来。
若说两人之间没有瓜葛,沈知意绝不相信。
沈知意胸口莫名有些发闷。
她说不清那是师尊对弟子隐瞒过去的不满,
还是护短之后发现外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恼意。
这时候,刚刚躲闪到一边的铃站在半空,笑吟吟的开口。
“哎呀呀,这可真是恩将仇报呢。”
“刚才地底下,人家小练气可是费尽力气帮你疏通灵脉。”
她拖长尾音,神色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怎么刚一脱困,就迫不及待拔剑杀救命恩人?”
晏九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在她的视界中,世间万物皆为虚妄。
铃的嘲弄,沈知意的戒备,地渊里的死气,远处尚未散尽的厮杀余波。
全都不重要。
唯有剑与道。
她的目光穿过虚空,重新落在云辞身上。
“你在剑池触碰了我十一处大穴。”
晏九歌声音平静。
“共计九个时辰,十二息三十六瞬。”
沈知意脸色微变,立刻侧目看向身旁的云辞。
云辞揉了揉眉心,
这话听起来,比铃刚才的挑拨还要可怕。
晏九歌却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只是继续道,
“你虽然以太乙生机虽解我经脉之厄,却在你引渡时,于我无垢剑心上,留下了因果。”
她抬起手中长剑。
剑意纯白无尘。
“此痕不除,我道心不净。”
云辞迎着那道足以压塌寻常元婴的气机,轻咳一声,
“晏道友,医道行针点穴,难免有所接触。”
“当时情况凶险,若非借助外力疏导,太乙生机与你的无垢剑元互相攻伐,你此刻道基早已崩裂。”
他看着晏九歌,眼神认真,
“在下是在救你啊!”
“我知道。”
晏九歌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你救我,我欠你一条命。”
“但这道因果痕迹坏我道心纯粹。若留你在世,我便无法斩尽红尘,破入化神。”
“所以,我必须杀了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杀了你之后,我自会斩去自身百年寿元,以此偿还欠你的救命之恩。”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不愧是净尘天阙最年轻的剑魁。
修无情道修到骨子里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