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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心太软(1 / 1)

安比槐看着面前哭成一团的两人,心里也有些不得劲。

初见二人时,铺子里炉火烧得旺,风箱拉起来也呼哧呼哧地响,

两个人都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显露着旺盛的生命力,

可现在一个半死不活,一个强弩之末。

前后不过几个月的光景,竟然全变了。

如果留下他们,真的还会有活路吗?

可是带他们上路,这一路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何况西北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一定比待着济州府安全多少。

铁匠见安比槐迟迟没有接话,以为他还在犹豫,

“老爷!我知道,我是个累赘,带着我上不了路。

我、我不跟着您走!

我活不活的不打紧,可我妹子还小,求您把她收下。

为奴为婢,铺床做饭,她样样都使得的,总好过落到那帮畜生手里,

老爷,求您了!”

他说着,像是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力气,要从床上挣扎着起来,

“老爷,求您给条活路吧!”

安比槐看着苦苦哀求的铁匠,终是动了恻隐之心:

“要跟着我走也行,我只收死契的下人。能接受,你就把名字写下来吧。”

铁匠像是怕安比槐反悔,连忙催促自家妹子去取纸笔。“能接受,能接受。死契也行!燕子快去拿纸笔。”

小姑娘再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铁匠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哥!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要跟着哥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铁匠情急之下推了她一把,竟把她直直地推倒在地。

铁匠眼睛睁得铜铃一般,指节攥着床沿,声音又狠又厉,

“咱们是什么人家?摊上这样的事,还能挑三拣四吗?

你跟着老爷走,给老爷当牛做马,都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哥哥没本事,护不住你,只能给你争到这条路了。

你若还认我这个哥,就快去拿纸笔!莫让老爷等急了!”

他说完,泪珠子到底还是滚了下来,淌得满脸都是。

被推到地上的小姑娘,也是满脸泪水。

“还不快去!!非得要我去拿是吗?”铁匠作势就要站起来,铁牛和大壮连忙扶住。

燕子像是被吓到了,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我去,我这就去,哥,别生气,我……我这就去!”

说着呜呜呜的跑了出去。

“你又何必这样吓她。”安比槐看着床上这个因方才一番折腾而大口喘气的汉子,目光有些复杂,“你不打算跟着我们一起走?”

铁匠仰面躺回枕头上,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梁,自嘲的笑了,

“我已是半残之躯,老爷已经替我家还了债,哪能再让老爷收一个残废回家,

咱做人不能占便宜没够,对不对?

我这一条命,能换燕子一个好去处,值了。”

铁匠又继续推销自己的妹妹,

“老爷,我跟您说,我这妹子,别看年纪小,其实可聪明了。

她识字的,之前铺子那些旧账本上的字,她都能念。

还会点拳脚,您别看她瘦,小时候跟隔壁镖局的师傅学过几手,三五个寻常的地痞近不了她的身。

您领回去,给夫人和小姐当个粗使丫鬟,端茶倒水跑个腿,保准使得。

您也别太惯着她,该打打,该骂骂,就是,就是得给她饱饭,不然我怕她去偷东西吃。她从小没挨过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哽咽。

安比槐知道,这也是如珠似宝的捧在手里的,如今为了活命也只能卖身为奴,以后生死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你连我姓什么,都还不知道呢?就这么放心把妹子交给我?万一我是坏人呢?

万一我把她带走了,转手又卖了,你待如何?”

“那老爷您贵姓?”

“我姓安。”

“安老爷,我觉得您不是个坏人。我这双眼睛打过十年的铁,看火候,从没走过眼。

您这样的人,心肠硬不起来。

这世道,好坏都有个价,我赌您这一把。

如果连您也是坏的,那就当我们兄妹俩命不好吧,也怨不得谁。”

安比槐没再说话。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小姑娘跑回来了。

她喘着气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秃了头的笔,满脸的泪还没干,踌躇着不知道该把纸笔交给谁。

安比槐上前走到她面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姑娘点点头。

安比槐对她说:“那写一个吧。”

小姑娘立刻提笔写下任飞燕三个字。

“好名字,很贴你。”安比槐又问:“你哥的名字会写吗?”

燕子立刻反应过来,是要带着哥哥一起走,头点得更急切了,不等安比槐吩咐,直接在纸上落笔——任铁锤。

安比槐点点头,将写有名字的纸递给大壮,又从怀里拿出来那群泼皮的借据,吩咐道:

“把这两张纸给沈大人送去。”

“要带话吗?老爷。”

“把今天的事大致说一些就行,不用多留,让沈家帮忙今天把身契办下来,拿回来画押。”

“是。”

大壮接下纸张就往外走,心里盘算着一会见到沈家的人怎么说。

铁匠见安比槐还想带着自己走,有些着急,“老爷,没必要……”

安比槐直接不听他说话,起身走出了屋子。

屋里的气氛实在憋闷,安比槐走到院子里,对着凌乱而空旷的院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安比槐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给自己的决定找理由。

算了,就这一次。

也不是那种半路冒出来的陌生人,好歹是打过交道的旧相识。

那袖弩还在他手里呢,做得那样精细,济州府里再找不出第二个。

这一路往西北去,少不得还要用,若让他死在这里,以后谁给他做新的?

总不能射出去的弩箭,再跑去捡回来用吧。多不卫生啊!

对,袖弩。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得把这两个人带走,将来不光是弩箭,还有别的什么机关物件,说不定都能做呢。

这叫物尽其用。

他是生意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而且也不一定非要带到西北去。

半路上若是有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机,把他们安置下来也就是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年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对,没错,就是这样。

他在心里给自己这通盘算盖了个戳,又反复咂摸了两遍,越发觉得这理由站得住脚。

嗯,就这一次。

他转身,重新朝那间空空荡荡的屋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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