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至,暑气熏蒸,又一场宫宴于太液池畔举办。
宴席过半,沈持盈独自立在湖畔曲廊之上,只觉胸口窒闷难当,喉间阵阵酸水翻涌。
可她此刻半点顾不上身上的不适,只满脸警惕,凝望着眼前之人。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沈婉华端庄行礼,面上依旧是往日温婉娴静之态。
沈持盈心头却莫名一紧,直觉哪里不对。
嫡姐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分明藏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意味。
沈持盈又故意晾了她片刻,慢条斯理用绢帕擦拭鬓边薄汗,才缓缓道:“免礼。长姐也是出来透气的?”
沈婉华直起身,低声道:“臣女是专程寻皇后娘娘的,只求娘娘为臣女解惑。”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沈持盈,
“当年圣上在静法寺遇险之事,皇后娘娘可还记得?”
沈持盈心头剧震,面上却强撑笑意,
“长姐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沈婉华敏锐捕捉到她这一闪而逝的慌乱,心中愈发笃定——那下人所言非虚。
数日前,她意外救了个原信王府的旧仆。
那下人谢恩之际,竟意外道出桓靳立她庶妹为后的缘由——
“皇后年幼时,曾与她那舞姬生母一同被弃在京郊静法山下的小院里。”
“奴才也不知具体何年何月,只知当年圣上在静法寺遇刺,恰巧被皇后救下。”
“正因这份救命恩情,圣上才册立她为皇后……”
这桩事堪称石破天惊,沈婉华当场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当年静法寺,在刺客追杀中救下桓靳的人,分明是她沈婉华!
沈婉华当即便想入宫,向桓靳问清楚原委。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生生止住。
这下人所言是真是假?
是否会是旁人刻意设局?
况且近来西北战事吃紧,桓靳分身乏术,她也不忍在这个节骨眼前去叨扰。
直到方才,见沈持盈离席更衣,沈婉华心念一动,才决意亲自来探一探虚实。
沈持盈见她不语,心下越发不安。
分明是炎炎酷暑,她竟觉脊背发寒,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轻颤。
沈持盈飞快朝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退下。
这些过往隐秘,知情之人自然越少越好。
珊瑚与翡翠面面相觑,满脸不解与担忧,却还是依命领着身后一众宫人告退。
临湖曲廊之上,顷刻便空旷下来,只剩沈持盈与沈婉华姐妹二人。
“长姐怎么不说话了?”沈持盈讪笑一声,“为何无缘无故说起这陈年旧事?”
沈婉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臣女只是好奇,当年臣女离开后,可还曾发生过什么事?”
当年她瞒着庾太后与母亲救治桓靳,无法时刻守在身侧,更不知他是何时转醒、何时离开的。
这才让庶妹有了可乘之机。
沈持盈闻言眼皮直跳,硬着头皮道:“本宫当时尚年幼,早记不清具体情形了。”
沈婉华看着她,忽然轻轻一笑。
沈持盈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强撑着气势笑道:“说起来,我也该感激长姐呢。”
沈婉华闻言微怔。
只听沈持盈又道:“若无长姐,本宫怎会与陛下相识?又怎会坐上这皇后之位?”
沈婉华抿唇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沈持盈却不敢与她对视,眼神闪躲地胡诌:“圣上也是记挂着当年的救命之恩,才破例封长姐为异姓郡主的。”
偏她这番心虚闪躲的模样,反倒让沈婉华愈发确定,她是在刻意扯谎。
若非庶妹冒名顶替、挟恩索报,以桓靳的性子,怎可能立这样的女子为后?
“原来如此。”沈婉华莞尔一笑,“多谢娘娘解惑,臣女也是今日才知来龙去脉。”
沈持盈见她如此镇定自若,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焦躁,更怕她会闹到桓靳面前去。
艳阳高悬天际,将太液池湖面映得金光粼粼,波光乱颤。
沈持盈望着那片晃眼的光影,电光石火间,一个狠戾念头骤然成型。
她猛地一把攥住沈婉华的手臂,故作惊慌地用力推搡,口中尖声大喊:“长姐!你别这样——”
沈婉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瞳孔骤缩,连半点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噗通——”
两声巨响接连响起,平静的湖面炸开两圈巨大的水花。
守在不远处的宫人们瞬间乱作一团,连宴席上的众人也闻声骚动。
“快来人!救驾!”
“皇后娘娘落水了!快来人啊!”
惊呼声、脚步声、呼救声瞬间搅成一片。
沈持盈自幼长在山野,时常下河摸鱼捉虾,素来精通水性。
她唯恐被人轻易救上岸,故意死死拽着疯狂挣扎的沈婉华,往太液池深处拖去。
只要扣上谋害当朝皇后的罪名,嫡姐纵然不死,也再无机会入宫面圣。
她冒认救命恩人的秘密,便能永远埋藏。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噗通”一声纵身跃入水中——
竟是当今圣上,桓靳。
沈婉华在水中拼命挣扎,眼见那道明黄身影正朝着自己游来,她心头骤然燃起一丝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