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侍从皆惊,连忙跪伏在地,恭敬垂首,大气不敢出。
窗棂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被翻涌的浓云吞没,御书房内霎时昏暗如墨。
“点灯。都出去候着。”
帝王的声音强抑着暴怒,低哑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黎胜心头一凛,不敢多言,迅速示意内侍们点亮满殿烛火,随即领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掩上,满室烛光摇曳,将帝王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
桓靳铁青着脸,将密报从头到尾,一字字又看了一遍。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纸页边缘被掐出深深的皱褶。
原来如此。
她这些日子的安分,并非畏寒怕冷,更非娇气,而是与江夏王那小子厮混在一起!
还相谈甚欢!
一股无名火在桓靳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无以名状,又无处发泄。
他想砸毁眼前一切,想即刻派人封锁坤宁宫,想质问她,为何转身就能与旁的男子亲近……
桓靳胸腔剧烈起伏,牙关紧紧绷着,漆黑眸底迸射出杀机,又猝然闭上。
烛火在他紧阖的眼睑上跳动,映出一片猩红。
自从得知沈持盈身上流着赵氏的血,他便清楚,他此生再难有亲生后嗣。
繁忙朝政之外,他愈发密切地关注所有桓氏宗亲的动向,近乎苛刻地审视每一个可能的继承者。
他的父皇太祖皇帝虽有七子,可长子洪初帝绝嗣,四子、六子年少早夭。
三子岷王、五子蜀王封地远在西南,子嗣倒多,却尽是些不堪大用的酒囊饭袋。
大魏开国仅二十余载,根基未稳,若选这般庸才继位,怕是连守成都做不到。
所有子侄之中,唯有他二哥豫王的独子,江夏王桓叡,文武兼备,自幼养在宫廷,最为出挑。
豫王当年战功赫赫,曾一度是他父皇最属意的继承人。
洪初年间,江夏王又曾是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
可他们父子二人,终究都与皇位擦肩而过。
何其讽刺。
昔日先皇洪初帝,在他这个七弟与江夏王这个侄儿之间,还曾摇摆难决。
如今他稳坐皇位,放眼宗室,能选的却只剩江夏王一人。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放任沈持盈与江夏王往来,并非坏事。
一来,可彻底分散她对他的注意力。
如今这般正好,她不再日日惦记着复宠、惦记着纠缠他。
他也不必时刻为她分神。
更不必…每每见到她,便对惨死的亡母生出无尽的羞愧。
二来,江夏王除年纪稍长外,确实已是目前最合宜的皇位继承者。
若来日真行过继之事,沈持盈作为中宫皇后,天然便是皇嗣名义上的母后。
母后。
桓靳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他看中的继承人,如今正日日陪在他的皇后身侧,用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一点一点,取代他的位置。
而他,竟要说服自己,这样很好。
烛火猛地一跳。
桓靳像被抽干了力气,后背重重靠上冰凉坚硬的御座。
他仰起头,强压住眸中翻涌的血光,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密报。
那皱成一团的笺纸无声落在地上。
另一头,沈持盈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皆被悉数记录,还都尽数呈至御前。
近来,每日午后,只要天气尚可,她便习惯前往御花园,听江夏王说些鲜为人知的趣闻。
那些建元、洪初两朝的旧事,经他的口道来,通俗易懂,生动有趣。
她听得津津有味,连带着精神气色都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尤其江夏王生得俊秀如玉,一双凤眸温润含笑,说话时总是微微侧过脸来,专注地看着她。
确认她听懂了,他才继续往下讲。
她听不懂的典故,他便换一种说法,不厌其烦,从不曾露出半分不耐。
不像桓靳,待她总冷言冷语,动辄蹙眉不耐,仿佛多同她说一句都嫌烦。
眼前之人,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简直是天与地两个极端。
此刻,江夏王正为她介绍内廷六尚二十四司的构造。
他将内廷派系抽丝剥茧般道来,耐心细致,条理清晰。
“原来如此…”
沈持盈恍然。
她虽顶着皇后名头近四年,凤印却始终在庾太后手中。
她对这些内廷庶务可谓一窍不通,甚至分不清那些什么局什么司。
如今听江夏王一讲,竟有拨云见日之感。
不知怎的,当日老医女那句“莫要把生死荣辱,全系在一人一念之间”,莫名在沈持盈耳畔响起。
她怔神片刻,忽然道:“如今宫里宫外皆知,本宫已失了圣心,指不定哪日便会被废。”
“江夏王…为何还愿意与本宫往来?”
江夏王唇角依旧噙着浅笑,只是那双清润的眸子,闪过一丝极淡的脆弱。
再开口时,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
“婶母想必知晓…侄儿之所以寄居深宫,是因幼年父母双亡。”
沈持盈闻言一怔,心口像被揪了下,强烈的共情扑面而来。
她亦是幼年丧母,孤苦无依。
虽名义上还有沈家,还有个同胞弟弟。
可母亲弥留之际,却死死攥着她的手,逼她发誓,此生绝不与弟弟相认。
彼时她年方十岁,懵懂不知缘由。
后来被接回沈家,她受的磋磨,大半是沈奕璘那孽障带来的——不认也罢。
电光石火间,沈持盈想起阿娘临终前,逼她发的另一个誓:远离大魏皇族桓氏之人。
她不由眉心微蹙。
此前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回想起来,总觉有些蹊跷。
只听江夏王又诚恳道:“这朱墙之内,处处尔虞我诈,人人趋炎附势。”
“可侄儿却看得出,婶母与他们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婶母心性纯善,是这深宫里,少有的干净之人。”
沈持盈眸光微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廊下,吹起她鬓边碎发,满园草木枯寂,只剩几株寒梅顶着残雪立着。
两人并肩站在冷寂的冬景里,举止亲近,言谈融洽。
却无人察觉,远处叠石假山的阴影中,一道玄色身影已伫立许久。
那双漆黑眼眸正死死盯着廊下这两人,眼中淬满森戾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