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她特意先道喜,本想着娘娘听了沈大姑娘出家的消息,好歹能缓一缓心神,顾不上徐荣的事。
谁知竟毫无效果。
“回娘娘,”珊瑚垂下眼,不敢看她,“小荣子因勾结外人构陷中宫,已被赐了毒酒。”
翡翠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哭出声,肩头颤动,心里满是迟来的悔恨。
此前她极看不惯徐荣,不过一个最末流的粗使太监,竟靠着卖弄机灵得了娘娘青眼。
平日里她也没少给徐荣使绊子、说酸话。
前儿得知徐荣成了事,她还想着,等他回来便暂且不与他斗嘴怄气了。
谁承想,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珊瑚压着哭腔,又补了一句:“娘娘宽心,小荣子是个忠心的,至死…都没吐露半句坤宁宫的私事,所有罪责都一人扛下了。”
沈持盈恍若未闻,怔怔望着虚空,半晌才喃喃道:“毒酒赐死…总算留了全尸。”
她喉间一哽,泪水猝然滚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害了他。”
珊瑚与翡翠见状,也都泣不成声。
窗外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沙沙擦过窗棂,声声萧瑟,衬得殿内氛围愈发沉重。
此后数日,宫闱内外风平浪静,仿佛慈宁宫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唯独大长公主之女沈婉华前往静法寺带发修行、为太后娘娘祈福之事,暗中引起不少讨论。
转眼便至霜降,北风骤紧,寒气一夜浸入宫墙。
坤宁宫率先烧起了地龙,殿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的清寒。
滋补药膳每日轮番进上,苦涩的药香萦绕不散,沈持盈只觉自己浑身都被药味浸透了。
因心情郁结,夜里辗转难眠,她只得吩咐宫人加大安神香的剂量,可依旧怪梦不断。
梦里全是桓靳的身影,他趁着她熟睡,对她…为所欲为。
那些旖旎的画面清晰无比。
偏每日晨起,她身上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桓靳虽时常留宿坤宁宫,待她却一如既往地冷淡疏离,只按着老医女的嘱咐,每月例行同房两回。
有时她都快分不清,那些梦境究竟是真是幻。
这日午后,翡翠故意眨眨眼:
“皇后娘娘,御花园的蜡梅提前开了,太医也说您该多走动走动,舒展筋骨,不如咱们去瞧瞧罢?”
沈持盈看出她有话要说,抬眼望向窗外,暖阳正好,便点了点头。
披上洋红色缠枝纹斗篷,她由翡翠搀扶着,从正北坤宁门缓步走出,往御花园而去。
御花园里,秋末初冬的景致萧疏清寂,几株老槐叶落殆尽,唯有几丛翠竹尚存绿意。
蜡梅的枝头缀着点点鹅黄花苞,幽香暗浮。
翡翠挥手让随行的宫人候在十步开外,只自己一人小心翼翼搀着沈持盈,沿着花径缓步前行。
沈持盈假意抬手,轻轻拨弄枝头嫩黄的蜡梅花苞,压低声音问道:“出什么事了?这般神神秘秘的。”
自从徐荣死后,桓靳便撤换了坤宁宫大半宫人,安插不少眼线。
若非她极力抗议,珊瑚与翡翠也早被调离。
如今主仆三人说句私密话,都要这般避人耳目,处处提防。
翡翠左右环顾一圈,才低声回道:“奴婢听说,近一年来,圣上时常屏退左右,独自待在乾清宫东堂许久,还不许除黎大总管外的任何内侍踏足,连打扫都不准。”
沈持盈并未放在心上,只示意她继续说。
翡翠又凑近几分,声音更轻,带着几分忐忑:
“奴婢还打听到,一年前,黎大总管暗地里挑了六名容貌出众的宫女,安排在东外路的丽景阁……”
“没过多久,那几名宫女便全都没了踪影,只不知,是不是悄悄送进了乾清宫东堂。”
闻言,沈持盈脸色微白,指尖猛地一收,竟生生将枝头饱满的蜡梅花苞掐烂。
怪不得……她忽然想通了缘由。
桓靳素来重欲,可这两个月来,他却能严守医嘱,每月不过两回。
就连那寥寥数次,他也全然不像是久旷之人急切宣泄的模样。
原来不是他收敛心性,而是早已寻了新欢,还不止一个。
一想到某些不堪画面,她只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恶心膈应得发慌。
这时,不远处的太湖石畔,一道清癯瘦削的身影缓步走来。
沈持盈主仆抬眸望去,只见对方身着月青色锦袍,头戴郡王玉冠,眉眼俊逸,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男子走近,躬身执礼,声音温朗:“侄儿桓叡,拜见皇后婶母。”
“免礼。”
沈持盈朝他颔首,暂且压下心底的纷乱。
来者正是江夏王桓叡,太祖次子豫王的独子,今上亲侄。
因父母双亡,他自幼养在深宫,年方十五,尚未出宫开府,居所景福堂便在御花园西侧。
江夏王直起身,目光在她略微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关切道:“婶母气色看着欠佳,可是天凉受寒了?”
他语气真挚,满眼都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全然没有半分逾矩。
沈持盈心头微窘,她不过年长他四五岁,这一声声“婶母”听得她有些尴尬。
她只得敷衍回应两句。
江夏王却似乎没看出她的疏离与勉强,反倒温声寻着轻松话题,细细同她说起御花园的趣事。
他年纪虽小,却格外会察言观色,专挑轻快闲适的话说,语气干净又耐心,半点不让人觉得冒犯。
沈持盈听得入了神,竟真的放松下来,同他多说了几句。
约莫两刻钟,一阵带着冷意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沈持盈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帝王身着玄色龙袍,面色沉凝,周身裹挟着寒气,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桓靳目光也落在沈持盈与江夏王身上,眼底瞬间覆上层寒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只见他们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娇艳,一个清俊,立在蜡梅树下,竟莫名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