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欢到立恒小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筼筜湖边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映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她推开店门走进去，发现店里没有开灯，只有吧台上点了几盏蜡烛，暖黄色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严立恒？”
没有人回答。
她往里面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昏暗的店堂——窗边的老位置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桔梗和浅粉色的玫瑰扎在一起，用麻绳系着，旁边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和两只杯子。
时欢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束花，站在餐桌旁，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身，看到严立恒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他没有穿围裙，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应该是刚洗过，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看到时欢站在桌边，脚步也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站直了身子，看着她。
“你来了。”
“嗯。”时欢看着他，“这是干什么？”
严立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花和红酒，又抬起头，看着时欢。他的表情有些紧张，但还是笑了一下：“看不出来吗？我在追你。”
时欢没有说话。
严立恒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你可能觉得太快了。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想清楚了就不会犹豫。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做朋友的那种在一起，是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在一起。”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店里安静了几秒。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窗外的筼筜湖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光。
时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喜欢我什么？”
严立恒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说：“说不清楚。就是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你在我店里吃饭的时候，我在厨房里做菜，听到你在外面跟服务员聊天笑出声来，我就会觉得很高兴。你不来的时候，我会想你今天会不会来。你来了，我就想多做几道菜给你尝尝。”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时欢听完，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束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桔梗的花瓣。
花瓣柔软而冰凉，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严立恒：“你把蜡烛点上，花摆好，红酒开了，菜也做好了。如果我今天不来呢？”
“那我就自己把菜吃了，酒喝了，花插在瓶子里，明天再问你一次。”严立恒说。
时欢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那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倒了一杯。
然后她端起酒杯，举起来，看着站在桌边的他。
“坐下吃饭吧，菜凉了。”
严立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开来。
时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好吃。”
严立恒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时欢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想听什么？”
“比如说，‘我也喜欢你’之类的。”
时欢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认真：“我也喜欢你。但你要有耐心，我这个人比较慢热。”
严立恒听完，咧嘴笑了。
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藏都藏不住。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掉了大半杯，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肉：“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时欢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嘴角弯了一下，夹起来送进嘴里。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店里的烛光轻轻摇曳，窗外的筼筜湖在夜色中一片宁静。
吃完饭后，严立恒把花束包好，塞到时欢手里：“带回去插起来，能开好几天。”
时欢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送我回去？”
“走，我送你。”
两个人走出立恒小馆，并肩沿着筼筜湖步道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时欢怀里的花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走了一段路，严立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时欢低头看了一眼他握住自己的手，没有抽回来，反手握住了他的。
感觉到时欢的回应，他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沿着湖边的路灯，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严立恒把时欢送到公寓楼下，两个人牵着手站在路灯底下，谁也不舍得先说再见。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严立恒低头看着她，手指还扣在她的指缝里，没有松开。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时欢仰头看他，嘴角带着笑，“不过要是能有那个黑松露意面就更好了。”
“那就黑松露意面。”严立恒笑了，“再给你煎一块带骨牛排，配烤芦笋。”
“你再说下去我今晚就要饿得睡不着了。”
“那我上去给你做？”
时欢挑起眉看他一眼：“想得美。”
严立恒笑出声来，松开了她的手：“行了，快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到店了给我发消息。”
“好。”
时欢转身走进公寓大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严立恒还站在路灯下，看到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严立恒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玻璃门合上，才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沿着筼筜湖步道走了大概五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时欢发来的消息，掏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你好？”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喂？”他又问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严立恒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有太在意。可能是打错了，也可能是信号不好。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夏家别墅二楼的房间里，夏天美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着“立恒小馆”四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大概是之前在某次偶然的机会里存下来的，也许是某次帮同事订餐的时候记下的。她记不清了。
她只是今天晚上心里特别慌，慌得坐立不安，慌得想找个人说说话。她翻了一遍通讯录，翻来翻去，手指不知不觉就停在了“立恒小馆”这个名字上。
她甚至没见过这家店的老板。
她只是听说过这家店，听说过这家店的老板是一个很会做菜的年轻人，听同事说他的海鲜饭做得很好吃。她从来没去过，也从来没见过那个人。
但她就是鬼使神差地拨了这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喂，你好？”
那声音很普通，温和，带着一点疑惑。
但夏天美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熟悉的、沉闷的钝痛又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比下午那次更猛烈，更清晰。
她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眼眶忽然就湿了。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丢到床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指缝间渗出一片湿润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从来没见过那个人。
她从来不认识那个人。
但她的心告诉她，她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她放下手，看着窗外夏家庭院里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她从小看到大的树，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都是安稳的。
但她心里就是空了一块。
她不知道那块空缺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而在筼筜湖边，严立恒已经把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抛到了脑后。他走回立恒小馆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打开灯，吧台上那束备用桔梗还插在花瓶里。
他看了一眼那束花，想起今晚时欢抱着花走进去的背影，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给时欢发了条消息：“到店了。晚安。”
几秒之后，时欢回了一条：“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哼着歌走进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