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江寻的府邸，大门紧闭。
门内却一片红。
红绸从正厅梁上垂下来，喜字贴满每一扇窗，烛台成对摆着，红蜡还没点。
没有宾客，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整个府院只有下人侍从的脚步声。
两个下人往台阶上铺红毡，铺到一半，抬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又低下头，继续铺。
正堂内，梁上缠满了大红绸缎，从檐角一直垂到门槛，风一吹就猎猎地飘。
仆从们来来往往，有的在门楣上贴喜字，有的在堂中摆放烛台，忙得脚不沾地。
满院的红，满院的喜气。
却无一名外人祝贺。
江寻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
他一身玄色新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红的云纹。
江寻歪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扶手，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些来回穿梭的仆从。
每扫过一个人，脸色就沉一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也许是那些红绸太刺眼，也许是那些仆从的脚步声太杂，总之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而这也是他这两日最多的情绪。
燕清凝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今日穿了一件正红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衣上金线绣的凤凰从裙角盘旋到胸口，每一片羽毛都在日光底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头发还没正式绾起来，只松松拢在身后，用一根红绳系着。
她走到江寻面前，弯下腰，把茶盏递到他手边。
“夫君，因何事不高兴？”
江寻没接。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燕清凝把茶盏又往前递了递，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江寻这才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他动作一停。
然后猛的把茶盏摔在地上。
青瓷盏撞在屋内黑石板上，碎成七八片，茶水溅了满地，大片的水渍溅在燕清凝的裙摆上，把那片金线绣的凤凰尾羽灭了几分光亮。
江寻满脸不悦地开口：“怎么烫的？你让我怎么喝？”
燕清凝的表情一时有些错愕。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又抬头看了看他，嘴唇轻启，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
“那我再去为夫君倒一杯凉的。”
“不用了。”江寻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不知道娶你干嘛。”
“我告诉你，江家不养闲人，你若真要嫁过来，便趁早学会伺候人的活。”
燕清凝低着头。
她看着地上那摊茶水和碎瓷，安安静静地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江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烦躁里忽然生出一股别的劲来。
他今天从早上起就想找事。
他想看她生气，看她翻脸，看她摔东西走人，看她摘了那身嫁衣，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可她什么都没做。
这让江寻长久以来对燕清凝所产生的戾气稍微有了一个可供发泄的出口。
江寻情绪上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手指用力，陷进她脸颊的肉里，逼着她对上他的视线。
“以后我的话，你要看着我的眼睛听，清楚了吗？”
燕清凝的下巴被他捏在手里，仰着头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一颗一颗的，越蓄越多，但还没掉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
“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她泣声问道，“你要这样对我？”
江寻眉头紧蹙，盯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
很奇怪。
她那副不生气，不反驳，不辩解，只是问他哪里做得不好。
这种委屈求全的样子，让江寻心里升起几分快感。
他攥着她下巴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你若心中难受，就不要进我江家，现在就可以回去。”
他松手，退了一步，指着院门的方向，“趁这场闹剧还没人知道，还来得及。”
燕清凝站在原地，下巴上被他捏过的地方红了一小片。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江寻看着她，忽然发笑。
其中的恶意毫不掩饰，“那你以后就要乖乖听话。”
“我若骂你，你便不能还嘴，我若打你，你便更不能还手，懂吗？”
燕清凝眼里的水光越蓄越多，眼眶红了一圈。
她眨了眨眼，那几颗泪珠终于撑不住，从睫毛上滚落下来，一颗，两颗，静静地从脸颊上往下淌。
“我懂。”燕清凝说道。
江寻走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五根手指扣在她脖颈两侧，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喉咙里那点微弱的跳动。
他把她往后按，按在身后的八仙桌上，桌面上铺着的红绸被她压出几道褶。
他俯身压下去，凑近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真是好笑。”
“堂堂一个侯府小姐，世人口中的仙人，你就这么甘于被一个凡人控制吗？”
他看着她那双还在淌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还是说，你就是这么贱呢？”
燕清凝被他掐着脖子，说不出话，只能仰面躺在桌上，嫁衣的裙摆从桌沿垂下去。
眼泪再也留不住，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然后张开嘴，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夫君，你是想赶我走吗？”
江寻手劲稍松。
表情中忽然混杂着一点难过的挣扎之意。
他语气戏谑道：“我只是提前教好你规矩，以后我还会娶很多女人，你作为我第一个正妻，就要替我守好我江家的脸面。”
“可不许再耍什么大小姐脾气。”
燕清凝表情瞬息一变，忽然抬手，一只手狠狠的捏住江寻的脖子，“你对我如何都好，但只有一点你不能做。”
“那就是不许娶别的女人。”
她的手劲可比江寻厉害的多，只一两息时间，江寻就满脸通红。
“懂吗？”燕清凝委屈开口道。
江寻被捏住喉咙，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但他却不服气般的眼神一狠，指甲紧紧抠进燕清凝脖颈处的皮肤中。
仿佛想与她较力一般。
但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在对方身上留下一点红印子。
也许唯一能让燕清凝身上泛红的地方，只有那一双眼睛了吧。
江寻手上力气一松，放弃般说道：“你何必对我如此固执？”
“我与你只有色心，却无真情。”
燕清凝却是深深的说道：“耳目所倾，皆为情动。”
“你如今却想激我反悔，是不是有些迟了？”
江寻沉默的看着她。
他如何不知道这样的手段，怎么可能逼得走她。
这一切都只是在为最后下药时的挣扎做铺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