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府邸的布置已经全部完成。
暮色从窗棂外渗进来,和堂中成对的红烛光晕叠在一起,把整座正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红绸从梁上垂到门槛,被烛火映得发光,地上的红毡从门槛一直铺到堂中那张方桌前。
桌上有两只铜盘,盘中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上面贴着一个个的喜字。
旁边搁着一柄崭新的玉如意。
一切都齐了。
就差拜堂。
江寻站在堂中,一身大红婚袍,袖口和领口都绣着金线云纹,腰带束得极紧,像是要把他绑住一样。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靴,靴面上绣着一对交颈鸳鸯。
心中万分感叹。
终于是到了这一步了。
燕清凝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她也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头发已经绾起来了,用一根赤金簪别住,簪头是一颗拇指大的珍珠,在烛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她脸上没有盖头,也没有那些新嫁姑娘该有的羞怯。
她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站着。
司仪是个从燕府跟过来的老嬷嬷,头发花白,满脸褶子,手里捧着一本花册子。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尖亮,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撞出回响,“一拜天地——”
江寻转过身,朝堂外那片灰蓝色的暮空弯下腰。
燕清凝也转过身,朝同一个方向弯腰。
两人的动作很整齐,像是练过许多遍。
可江寻弯下腰的时候,眼睛始终有些空洞。
“二拜高堂——”
堂上没有高堂。
两把太师椅空着,椅背上搭着红绸,椅面上搁着两只空茶盏。
江寻和燕清凝对着那两把空椅子弯下腰。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面对着燕清凝。
她也面对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她的脸映得暖白暖白的。
两个人的头几乎在同一时刻低下去,角度刚好,不偏不倚。
司仪喊了一声“礼成”,老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松了口气的意味。
而后自顾自的离开的正堂,看起来十分诡异。
江寻直起身。
他站在原地看着燕清凝,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流程走完了,接下来该是送入洞房。
燕清凝也在看他,似乎在等他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最后还是燕清凝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抱我回房里。”
“嗯。”
江寻慢慢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比预想的轻。
嫁衣的裙摆从他手臂上垂下去,拖在地上。
他抱着她往正房走,燕清凝把头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指尖凉凉的,贴着他发根的位置。
正房的门开着。
屋里点了一对龙凤烛,烛身缠着金红两色的彩纸,烧出来的蜡泪也是红黄交错的。
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着百子千孙图,绣工精细,能看清每一个小人的眉眼。
枕头是并蒂莲的,一对,摆在床头。
窗上贴了双喜,窗纸后面隐隐透出暮色里最后一点灰蓝。
江寻把她放在床沿上。
燕清凝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桌上搁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酒杯是白玉制成,杯身上刻着缠枝莲,杯口镶了一圈金边。
他提起酒壶,倒了满满两杯。
酒液清亮,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江寻端起两杯酒,走回床边,递了一杯给燕清凝,“娘子,我们来喝交杯酒吧。”
燕清凝接过酒杯。
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
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抬起头看了江寻一眼,“不管结果如何,你我都不要分开好吗?”
“嗯。”江寻并未回应,只是淡淡的点头,以示回应。
两个人手臂交缠,各自饮下了自己杯中的酒。
江寻喝得很快,一口见底。
燕清凝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直到杯底那点酒液也干了,才把杯子放下。
她放下酒杯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江寻把空杯放回桌上,回过头来看着她。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娘子,怎么了?”
“没什么。”燕清凝说。
她把手里那只空杯也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片刻后她又抬起头,问他:“这酒,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问这个?”江寻在床边坐下来,离她一臂远,“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在酒里下毒吧?”
“这可是交杯酒,我下了毒,自己也要喝的,我图什么?”
燕清凝看着他,不再追问。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喊杀声。
那声音来得很突然。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夹杂着马蹄踏在石板上的碎响和金属撞击的叮当声。
燕清凝猛地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伸手就要去推窗。
江寻跟在后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用管。”
燕清凝回头看他。
从一开始她就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别去。”江寻劝道,手上的力道紧了几分,“听声音,是从北边来的,应该是皇城方向,离这里远着呢,你一个女眷,出去凑什么热闹。”
燕清凝看着他,然后她手指一用力。
只觉掌心一空。
她低头一看,手里攥着的只剩下一片空袖。
那截大红婚袍的衣袖从她指缝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脚边。
而站在她面前的江寻,整个人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成了金色的碎屑。
像有人把一尊金像打碎了,光点纷纷扬扬地剥落,无声地飘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一息之间,江寻就那么没了。
府外,长街上一片漆黑。
真正的江寻骑在马上。
他一身黑甲,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身后,是一万两千黑甲军。
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烧着的地龙,从城北大营一路卷到皇城根下。
刀出鞘,枪如林,马蹄踏在岩石板上,震得整条街都在抖。
江寻抬头,看向前方那座巍峨的宫城。
宫墙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城楼上的灯火已经乱了。
有人在城头跑动,有刀光在垛口后一闪而过。
他抽出腰间长刀,往前一指,刀尖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长公主谋反,特来勤王!”
身后万人齐吼。
那声浪冲天而起,震得夜色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