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县是黔东门户,位于??阳河畔,是贵州通往湖广的最后一道屏障。
控制了镇远,就等于控制了黔东大门。孙可望在镇远经营多年,原本在这里囤积了不少粮草辎重,守将自然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如果连镇远也不开门,那整个贵州就真的没有他孙可望的立足之地了。
可当一行人终于望见镇远的城墙时,孙可望心里也已没有了任何期待。
他远远地勒住马,对张虎道:“你带人先去探探,看看城里的情形,看看那守将还认不认我这个国主。”
张虎是孙可望的死忠,也是的死忠特务型心腹、且为最铁杆的嫡系,至死不贰,在交水内战战败后,也是少数未倒戈的死硬派。
在曾经孙可望如日中天之时,张虎就主要负责挑拨离间、情报刺探、执行密令,曾拿永历金簪反诬“密令行刺”,直接激化孙李内战,是孙可望的“政治打手”。
永历入滇后张虎被封封淳化伯、东昌侯,爵位远低于白文选(巩国公)、马宝(后封淮国公)。
张虎领命,立刻带着二十几个亲随骑兵朝镇远县城的方向驰去。
孙可望则是翻身下马,在官道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息,以缓解连日跑路的疲惫。
附近残存亲兵们也跟着纷纷下马,有的去路边溪沟里取水,有的捡枯枝生火烧水,有的干脆瘫坐在地上,靠着马鞍打盹。
一百多人的队伍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官道两侧,像是一支逃难的流民,也像被洗劫的商队,但唯独不像一支军队。
孙可望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膝盖。他今年四十三岁,正值壮年,可此刻的他看起来极度憔悴,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仿佛映照着这一个月来的狼狈和屈辱。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了一把碎石,在掌心里捏得咯咯响,旋即又松开,让碎石一粒一粒地从指缝间漏下去。
这些日子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交水河谷的那一幕,白文选率领数千骑兵从侧翼冲入他的阵中,扯着嗓子喊的那声“迎晋王,毋相残杀”。
他当时坐在中军帐里,听见那声呐喊从远处传来,他虽不信,可白文选就是实实在在的反了。
不但反了,李定国还策反马惟兴,成功让他半数的将领望风投降,带走了他十四万大军的人心。
然后是冯双礼,然后是沿途这些大西军以前唯他马首是瞻的军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孙可望猛地抬起头,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但他很快看清了来人的旗号,是张虎回来了,可张虎的脸色,跟他一样阴沉。
“王爷,”
张虎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孙可望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镇远县也关了四门。守将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个哨兵在城墙上喊话,说晋王有令,不得接纳逆……不得接纳咱们,属下在城下骂了半刻钟,骂得嗓子都哑了,城上的人一个字也没回。
后来城墙上架起了火铳,不准我等靠近城门百步之内。若非如此,属下还在那里跟他们继续骂!”
孙可望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知晓了。”
这话的无奈比他之前所有的怒吼咒骂、所有的歇斯底里都更让人感叹。
张虎跟了孙可望十几年,他了解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孙可望的脾气是暴烈的、外放的、一触即发的。
之前在秦王府凡事不顺,便是直接骂人、砸东西、杀人,这些才是正常的秦王。
可眼下坐在石头上的这个人,不知道考虑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单独是远处的闷雷。然而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声音便迅速变大,从闷雷变成了滚雷,在场的老行伍都听了出来那是马蹄声。
不是几匹马,也不是几十匹马,而是数百匹马同时在碎石官道上狂奔。马蹄铁撞击碎石的声音、马嘶声、骑兵的呐喊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多!
负责警戒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了回来,一边跑一边指着西北方向,脸白得像一张纸。
“王爷!骑兵!西北方向约莫三四百骑!”
孙可望弹起来,询问:“来者什么旗号!?“
“旗号是‘赤武营马’!”
“赤武营”三个字一出口,孙可望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
紧接着东北也来人报告说有拦截明军部队。
赤武营重庆的赤武营,又是那个该死定王!
对方一路追到贵阳城下还不够,竟然又派骑兵追到了镇远?这是要把他孙可望往绝路上逼!
“上马!所有人上马!”孙可望嘶吼道,嗓子破音了也顾不上,“往东走!快!”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水壶踢翻了,柴火踩灭了,百余人乱糟糟地翻身上马,孙可望的黄骠马被亲兵抽了一鞭,吃痛地嘶鸣一声,撒开四蹄便往东狂奔,其他人赶紧去护卫。
可马宽的骑兵来得很快。
马宽这次带出来的除了他麾下夜不收,还有舟山营夜兵司拨给他的三百精骑,清一色的川马配蒙古马杂交的战马,耐力好、跑山路不喘,马上骑士个个是轻装。
这样的轻骑部队在贵州的盘山官道上,速度远超孙可望那些负载辎重的残兵。
西北方向的官道上,赤武营骑兵的赤色甲胄在秋风中翻飞,数百人的马队像是一条红色土龙,贴着山脊蜿蜒而下。
马宽冲在最前面,一手控缰一手端铳,双腿紧紧夹着马腹,目光阴冷。
他在重庆出发前就得了陆安和洪社的情报,此后一直在洪社细作的配合下,就在镇远官道附近寨子守着,刚得到了军情司夜不收的情报,说孙可望正往镇远方向逃窜,随行不过百余人。
他算准了距离和速度,在孙可望停下来的这一刻,发动了突袭。
“放铳!”
马宽一声令下,前排的骑兵齐齐扣动扳机。三十余支喇叭铳在疾驰的马背上同时开火,硝烟在官道上炸开一片白雾。
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打进孙可望亲兵的队伍里,许多人惨叫着从马背上栽下去,鲜血溅在碎石路面上,瞬间更加惊惶一片。
后续明军骑兵松开缰绳,在马背上拉弓搭箭,一时间弓弦齐响,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官道上拼命奔逃的孙可望残兵,又有许多中箭惨呼落马。
一个亲兵被箭矢射穿了脖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一条腿还挂在马镫上,被惊马拖出了几十步远,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