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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伏兵(1 / 1)

“保护王爷!”

眼见明军猛追,有忠心心腹大声嘶吼着,带着二十几个亲兵勒马回头,组成一道骑墙横挡在孙可望和追兵之间。

他们拉弓射箭还击,崩弦声连续作响,但弓箭破甲不足,只射伤了赤武营两个骑手,便已失去了射击机会。

趁着这个当口,马宽的骑兵已是冲到近前,火铳换长枪马刀,刀光在秋阳下亮得刺眼。

骑兵突阵,刀起刀落,长枪突刺,断后亲兵一个接一个被劈挑下马,惨叫和刀刃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那断后心腹眼见周遭熟人皆命丧黄泉,顿时见状大惊,环顾四周也是想逃,然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又被马宽骑兵包裹,彻底阻断了他的道路,眨眼间便被赤武营的骑兵所淹没。

这一战,孙可望的亲兵折损过半。

从镇远突围时身边还有百余骑,打完只剩六七十骑。伤者无力跟上队伍的,被留在了路边;马匹被射杀的,只能两个人挤一匹马;辎重骡车全部丢弃在了官道上,身上只剩下最后随身的几袋米粮。

但更可怕的是,随着他们不断吃闭门羹,又被持续追杀,开始陆续有人趁夜偷偷溜走了。

此后每天清早点名时都会发现人数更少,有时一夜之间少了几个人,有时候更多。周遭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留下的尸体,那些人是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解开马缰,独自或结伴溜走的。

也许他们白天还在喊着“誓死保卫王爷”,晚上则互相递个眼色,便在月光下默默收拾行囊,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些人多半是回老家了,也有可能回去是投了晋王那边。

面对这等绝境,孙可望开始沉默寡言,不知在想什么。

每日他骑在那匹黄骠马上,沉默赶着路,似乎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

山风将他脑后的乱发吹得飘起来,露出几根扎眼的白发,在满头的黑灰色里格外刺目。

从镇远往东,经新平溪,至沅州。

这条路孙可望走了四天。

四天里每天清点人数都在减少。张虎不再报具体数字了,后来孙可望也不再问,只是默默催马赶路。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缓慢的瓦解,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溃烂。

到了沅州城下,他仅存的希望又一次落空。沅州守将是西营的老将,但老将连城楼都没上,只让哨兵在城墙上喊了几句见谅,喊完便缩回了雉堞后面。

孙可望没有试图叫骂,也没有试图用当年的旧日情分换取开门。他只在马背上仰着头,很短暂地看了城墙一会儿。

当夜扎营时,孙可望让张虎清点人数。

“王爷,连您和我在内,还有五十二人。马三十七匹,其中八匹蹄子裂了,最多还能撑两天。干粮还有八袋,火药箭矢加起来每人应当不足五发,刀口大多卷了刃,没有磨石。”

五十二人。

孙可望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很想笑。他的十四万大军,他的三十六座连营,他的嘉定王兴安王巩国公宜都侯,最后剩下的,只有五十二个人。

他仰起头,秋夜的星空清冷而明亮,银河横跨天际。

他记得多年前在陕北,张献忠指着银河对他说:“可望,你看那条天河,将来咱们父子之间打下的江山,比那条河还要大。”

后来张献忠死了,死于四川凤凰山的一支箭下。他孙可望接过了大西军的旗帜,带着弟兄们南下云贵,自信的以为能竖起旗帜,开创一个新的王朝。

可现在,那面旗帜也倒在了交水河滩的碎石里,而他自己正带着五十二个人在黔东的深山老林里疲于奔命。

但成大事者,往往早经历过许多磨难,心理承受能力也是远超平民。

“明天往靖州走。”孙可望收回目光,对着篝火烤着手,声音平静得出奇。

张虎抬起眼皮:“靖州?”

“靖州守将吴逢圣,我对他恩重如山,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背叛我,他吴逢圣不能。”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这确信是他在经历了新添卫、偏桥、镇远、沅州连续四次闭门羹之后,仅存的一点点底气了。张虎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清晨点人时,张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照实禀报:“又少了几个。”

孙可望没问少了几个,只是默默上了马。

清晨的薄雾在山谷间还未散尽,残余的几十骑沿着官道继续向东。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零落。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埋头赶路,从远处看,这就是一支毫不起眼的小队伍,任何一个路过的商队都可能比他们更气派。

谁也想不到,这支队伍的领头人,一个月之前还是云贵川高原上最有权势的人。

数日后,靖州以西。

一座石桥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

桥是普通的单孔石桥,桥面不宽,仅容两辆马车并行。桥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和几棵歪脖子老树,树冠浓密,将桥头遮蔽得阴森森的。

秋风吹过,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地上卷起几片枯叶,在桥面上打了个旋,又落回了石缝里。

石桥看起来很安静。

孙可望一行人在距离石桥约莫百步的地方忽然勒住了马。

他眯着眼打量着石桥两侧的灌木丛,又抬头看了看两边山脊上的树线。

鸟。

他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那里没有鸟,这山沟里居然也是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山脊上的树林里也看不见任何飞鸟起落。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派人去查看示警,可嘴还没张开,便听“轰隆!”新的一声炮响从石桥对面的山坡上炸开!

那炮声不算大,大约是小型虎蹲炮的动静,但在寂静的山谷中突兀炸开,却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孙可望胯下的黄骠马猛地人立而起,差点将他从马背上掀下去。

紧接着,石桥两侧的灌木丛中、歪脖子槐树后面、干涸河床的乱石堆里,同时冒出上百个人影!

那些人穿着赤红色布面甲,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火铳,铳口黑洞洞地对准了桥头狭窄的通道。

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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