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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淘旧书(1 / 1)

军区传达室老旧的黄铜风铃被撞得叮当乱响。

值班干事迷迷糊糊抬头,就见陆霖川带着一身刺骨冷气杵在柜台前,肩头甚至落了一层薄霜。

“老周,帮我挂个长途。”大老粗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带过滤嘴的中华拍在桌上,嗓门压得极低,“转西城物资调配科的老赵,就说老子要掏他仓库底下的老箱子。”

……

次日天没亮,陆霖川就蹬着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飞鸽二八大杠出了门。

一九七七年冬天的四九城,市面上想找几本正经的高中教材,简直比在戈壁滩上摸绣花针还难。

废品收购站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城南琉璃厂往南三里地,老国营废品站的大铁门被寒风吹得哗啦乱颤。

院子里堆满了两人多高的烂纸山,霉味、尿臊味混着陈年尘土,直往人鼻孔里钻。值班大爷裹着破羊皮袄缩在门房里烤火,瞅见一个穿着军大衣、身形高大得像堵黑墙的汉子跳下车,愣是没敢大声嚷嚷。

“同志,找废铁去东头,纸堆在西头!”

“谢了大爷,老子翻纸堆。”

陆霖川把车一扎,直接把军大衣脱下来甩在车后座上。

大老粗只穿了件单薄的草绿色线衣,卷起两只粗壮的胳膊,一头扎进了那座落满厚灰的烂纸山里。

他不懂什么叫微积分,也不明白什么叫氧化还原反应。

但他记住了昨晚从苏婉婉桌底下捡来的那张草稿纸——上面画着带方框的电线、带波浪线的小符号,还有工整端正的“代数”、“物理”字样。

大老粗蹲在冰凉刺骨的泥地上,两只满是硬茧的大手在发霉发脆的旧报纸、破旧小人书里一张张刨,指甲缝里全嵌进了黑泥,甚至被锋利的破纸边缘划出好几道细密的小血口子。

“不是……这不是……”

他嘴里嚼着半截干草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刨了整整三个钟头,翻出来的全是批判大字报和烂账本。

陆霖川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啐出一口带尘土的吐沫,跨上二八大杠,马不停蹄直奔下一个点。

从城南红星废品站,到城北德胜门旧货调剂处,再到东郊造纸厂的原料仓库……整整跑了七家!

中途为了进造纸厂封锁的重工业旧书库,大老粗甚至直接搬出了军区副参谋长的警卫条子,外加两包没舍得抽的特供烟,硬是在满是灰网的库房顶层扒拉了整整一下午。

……

天色擦黑,四合院天井里飘着一股炖大白菜豆腐的清香。

“吱呀——”

院门被沉沉推开。

苏婉婉正蹲在水井旁给安安洗小军帽,听见动静抬头一瞧,手里的肥皂差点滑进井里。

门口站着个“泥猴子”。

陆霖川那件草绿色呢子大衣上全是一条条黑灰印子,领口挂着两截发黄的蛛网,平日里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冒出了一圈青黑胡茬,右半边脸上还抹着一道两寸长的黑机油印。

大老粗整个人冻得直哆嗦,鼻尖通红,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反手死死闩上大门,像个做贼得逞的土匪一样,快步穿过天井,一头钻进东厢房。

“媳妇!快过来!”

大老粗破锣嗓子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苏婉婉擦了擦手快步跟进屋,顺手合上门帘:“你这一整天去哪儿打滚了?弄得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

陆霖川没吭声,只是小心翼翼解开军大衣胸前的两排大铜扣,从最贴心口的怀里掏出一个被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

包袱层层揭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泛黄的硬壳旧书!

最上头一本,暗红底色的封皮虽然磨掉了边角,但中间五个烫金黑字却清清楚楚——《数理化自学丛书·代数第一册》(1963年科学技术出版社版)。

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物理、化学、立体几何,甚至还有两本带俄文标注的高等代数精编习题集!全套整齐,一本不落!

苏婉婉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在这个课本比黄金还稀缺的年代,想要凑齐一整套未删减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普通人跑断腿都摸不到门路。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地抚摸过那些带着厚重霉味、却被男人体温焐得温热的书脊。

目光下移,落在陆霖川搭在桌沿上的大手上。

男人的十根手指满是黑灰,指关节处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倒刺,虎口边上还渗着两颗凝固的暗红血珠子。

苏婉婉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傻子……”

她低低骂了一句,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苏婉婉转身打来一盆温水,拧了条热毛巾,拉着他在长条凳上坐下。

她站在他身前,一手托着男人的下巴,一手拿着热毛巾,一点一点细细擦去他脸上的黑灰与额头的冷汗。毛巾擦过男人粗糙的面颊,热气腾腾。

陆霖川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任由她擦拭,两只大手有些局促地揉搓着裤腿,最后试探着伸过去,轻轻裹住了苏婉婉柔软微凉的手腕。

大老粗抬起头,那张满是刀削般坚毅线条的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赤诚:

“婉婉,老子是个大老粗,大字不识几箩筐,打仗冲锋老子在行,但那些弯弯绕绕的公式……我看不懂,也帮不上你做题。”

陆霖川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但昨晚看到你在纸上写那些东西,我就知道……我媳妇是天上的金凤凰,本就不该窝在这方寸天地里只围着灶台和缝纫机转。”

“你想考,想往前走,老子就当你的马前卒、当你的垫脚石!天塌下来老子替你顶着,哪怕砸锅卖铁、被大院里的人戳脊梁骨,我也要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最亮堂的地方!”

男人的大手滚烫发热,带着洗不掉的硝烟味,把她纤细的手掌包裹得密不透风。

苏婉婉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他黑黢黢的手背上。

两世的颠沛流离,上一世受尽背叛与利用,这一世被逼入绝境,她习惯了自己当一把锋利的刀,去争、去抢、去算计。

可眼前这个浑身泥土的男人,却用最粗鲁、最笨拙的方式,把一颗滚烫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面前。

苏婉婉俯下身,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男人的额头上,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好,那我考给你看。”

……

夜深如墨。

东厢房主屋里,煤球炉子烧得通红。

八仙桌上,那盏带绿色铁皮灯罩的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草稿纸被鸭嘴笔划过,发出极规律的沙沙声。苏婉婉正对着一道复杂的复合函数极值推导题蹙眉,嘴唇微抿,笔尖在草稿纸边缘无意识地点出一个个墨点。

一道极其微弱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陆霖川换了身干净的白背心,手里稳稳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牛奶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大老粗把牛奶轻轻放在桌角,高大的身架子半猫着,两只手撑在桌沿边,生怕呼吸粗了吹散了桌上的纸张。

灯光下,苏婉婉几缕碎发垂在白皙修长的脖颈旁,清冷出尘的侧脸在昏黄光晕中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大老粗喉头剧烈动了动,盯着那截细腻的白颈,心跳骤然失序,眼底像是有两团暗火在悄悄烧灼。

然而,大老粗刚想伸出大手替她揉揉发酸的后颈——

“啪嗒!”

主屋紧闭的木窗格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极为突兀的轻微瓦片脆响!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冷风顺着窗户缝隙灌了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掀起了半角,外头漆黑的后院巷子里,隐隐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压低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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