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夹成两截,“啪”地爆出两颗暗红火星子,落在大老粗的皮靴面上。
陆霖川看都没看脚底下一眼,单手将火钳往铁皮炉子旁一砸,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穿样衣?剪彩走秀?”
大老粗缓缓站直身架子,两百斤的黑铁塔直挺挺立在沈淮眼前,破锣嗓子压得低沉发冷,杀气腾腾:“孙秃子是不是活腻歪了?老子媳妇做出来的版型是拿来卖钱的,不是让他拉去当门神给人白看的!”
沈淮吓得猛吞了一口唾沫,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烫金名片差点被捏成废纸球:“陆、陆哥……孙经理也是为了打开销路,他说百货大楼那边橱窗正空着……”
“空着让他自个儿脱光了挂上去!”陆霖川眼珠子一瞪,横声横气。
“行了,少在这儿浑说八道丢人。”
苏婉婉慢条斯理地咽下一片羊肉,放下象牙筷,抽出一张粗草纸擦了擦唇角红油。她抬眼扫过沈淮,清冷的眸光平静无波:“沈淮,带孙经理他们去前院东厢房候着。沏一壶高碎,别拿正山小种。”
沈淮如蒙大赦,转头就往外跑。
苏婉婉起身回了卧房,没一会儿,手里托着一个用防尘蓝布套严严实实罩着的衣架走了出来。
那是一件她前天刚赶制出来的双排扣羊毛呢子大衣。
在这个满大街还是灰蓝绿三色、棉袄臃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九七年代末,这件墨绿色大衣简直像是一记砸进深潭的惊雷。
苏婉婉利用两世剪裁经验,亲手用那台微型车床车削出特种压褶铜齿,把传统的平直桶型改成了掐腰X版型。垫肩微挺,领口是大气的戗驳领,后腰处收出极细的弧线,配上一排从老货郎手里淘来的黄铜雕花纽扣,厚重、挺拔,却又带着一股子直击人心的凌厉美感。
她走到堂屋穿衣镜前,随手褪下身上的藏青棉袄,将墨绿大衣披在肩头,抬手扣上铜扣,又将同色系的细羊毛腰带在腰间随性一系。
镜子里的人身材高挑修长,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过来,墨绿色衬得她那张鹅蛋脸冷白胜雪,眉眼清冷,绝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站在门边的陆霖川整个人僵在原地,黑眸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骤然发粗,两只大手在裤腿上反复摩挲,掌心全是滚烫的汗。
好看。
好看得他心尖发颤,却又酸得他后槽牙发痒。
……
前院东厢房里。
百货大楼的孙经理捧着大茶缸,正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圈。
门帘一挑。
苏婉婉踩着一双黑色细皮靴迈进屋,墨绿呢大衣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孙经理一口热茶直接呛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两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哎哟我的天爷!这……这版型!这身段!”
孙经理连嘴角的茶水都顾不上擦,几步跨到工作台前,指着那件衣服激动得手直抖:“苏工!神了!真是神了!巴黎老外画报上的洋装都没您这件精神!这要是在我们百货大楼正门大玻璃橱窗里挂出来,全四九城的姑娘媳妇全得疯抢!”
孙经理从黑色公文包里一把扯出两份盖着大红印章的合同,连带着厚厚三捆扎着红纸条的连号大团结,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定金三千块!全款我们预付五成!独家包销!”
孙经理唾沫横飞,满脸堆笑地搓着手:“苏工,只要您明天穿这件衣裳,去我们百货大楼门口拍几张宣传照、剪个彩,我私底下再给您加五百块劳务费!您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
门框处猛地砸下一声生铁般的冷哼。
陆霖川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进门,两百斤的身架子往苏婉婉身侧一挡,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孙经理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大老粗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冷得直掉冰渣子:“孙秃子,买衣服可以,合同照签。想让我媳妇给你们当活招牌拍照?门儿都没有。”
孙经理被这股子杀气逼得脖子一缩,干笑两声:“陆参谋长……这、这是正常的商业宣传……”
“宣传个屁!”陆霖川横眉立目,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啪地拍在桌上,“要拍拿木头假人拍!再敢多哔哔一句,老子明天让纠察队去查你们百货大楼的消防安全!”
苏婉婉在后头轻咳了一声,伸手将合同拉到面前,迅速扫过条款。
“孙经理,衣服生产由我这边全权负责,第一批两百件,下周五前交货。”
苏婉婉拿起钢笔利落签字,随后将大团结推给沈淮清点,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橱窗宣传,我会给你们提供整套木质人台和搭配图纸,效果不会比真人差。真人出镜,免谈。”
孙经理瞅了瞅苏婉婉坚决的神色,又瞥了眼旁边手按在枪套边缘、咬牙切齿的大老粗,哪里还敢废话?赶紧抓起合同赔笑:“成!全听苏工的!下周五我们准时派卡车来拉货!”
……
好不容易把千恩万谢的孙经理送出大门。
“哐当!”
四合院大门被陆霖川一脚踹得严严实实,甚至反手落上了粗重的生铁门栓。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淮和李婶早就识趣地拉着安安去偏房温习功课,连头都没敢冒。
苏婉婉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只滚烫坚硬的大手一把攥住!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大老粗霸道地推到了穿衣镜前,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凉的木质镜框。
还没等她开口,陆霖川那堵宽厚如山的胸膛就结结实实压了上来。
男人的大手掐着她细韧的腰肢,大拇指隔着墨绿色羊毛呢面料,用力摩挲着她后腰深陷的弧度。
大老粗喘着粗气,粗硬的胡茬发狠似地在她细白修长的脖颈上蹭来蹭去,刺得苏婉婉一阵发痒轻颤。
“陆霖川……你发什么疯?”苏婉婉推他坚硬的胸口。
“老子吃醋!”
大老粗破锣嗓子沙哑得不像话,眼眶发红,委屈得像只被人抢了肉骨头的大狼狗:
“这衣服……收腰收得那么紧,把你的腰显成这样!刚才孙秃子那两颗眼珠子都快贴你身上了!我不高兴!”
大老粗低下头,一口咬在她白嫩泛红的耳垂上,磨着牙发狠:
“媳妇,你是我的。这腰……只能我一个人掐,这衣裳也只能穿给我一个人看!听见没有?”
苏婉婉被他这幅霸道又幼稚的占有欲气笑了,心尖却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手,报复似地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耳垂:“陆副参谋长,堂堂军区副参谋长,就这点出息?跟个假人模特争风吃醋?”
“老子就这点出息!”
陆霖川不仅没松手,反而长臂一抄,单手扣住她的腿弯,一把将苏婉婉整个人抱起来,稳稳放在了身旁那张结实的八仙木桌上!
桌上的茶具被撞得一阵叮当乱响。
男人高大的身躯顺势欺近,两只大手霸道地将她圈在双臂之间,滚烫粗粝的吻劈头盖脸落了下来,带着惩罚与无限的迷恋,攻城略地。
屋里只剩下两人交错发沉的呼吸声。
良久,直到苏婉婉被亲得面颊绯红、双唇水润发麻,大老粗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声粗气地傻乐:“媳妇……你真甜。”
“滚一边去,收拾桌子。”苏婉婉从桌上跳下来,整理着微乱的衣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子却烫得厉害。
……
深夜。
苏婉婉洗漱完回里屋睡下,安安也早在暖炕上打起了小呼噜。
前院堂屋里,陆霖川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块抹布在擦洗刚才被弄乱的八仙桌。
大老粗擦到桌角时,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八仙桌的夹缝里,压着一张被压出折痕的草稿纸。
陆霖川随手抽出来想扔进炉膛,借着昏暗的马灯光线,目光猛地定格在纸页背面。
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衣服尺寸图。
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写的高中物理力学公式、复杂的电路并联图,最底下还用红色圆珠笔工工整整写着一行推导注解:【能量守恒与电磁感应定律在大型变压器中的实际损耗计算】。
字迹清秀却极具风骨,有些地方还被反复圈画推演了好几遍。
陆霖川站在寂静的堂屋里,手指用力捏着那张薄薄的草稿纸。
大老粗垂下眼眸,盯着那些他一辈子也看不懂的复杂符号,眼底的光芒剧烈闪烁,原本浑不吝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极其深沉郑重的神色。
他没有把纸扔进炉子,而是小心翼翼叠成一个小方块,郑重其事地塞进了自个儿军装内衬最贴心口的那个暗兜里。
大老粗披上棉大衣,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四合院的大门,一头扎进了冬夜漆黑寒冷的巷子里,直奔军区大院筒子楼的机要传达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