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加油站的那排灯管只亮了两根,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何必走在前头,脚步没停。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新消息就悬在锁屏上,“你以为你赢了?”
他没回。回不回复都一样,对方要的就是他看见。
赵秀兰跟在后面,步子有些乱。她看着何必的背影,那人的肩膀绷得很直,但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也知道那条消息不会是最后一条。
“何必。”
他停下,没回头。
“你把车停哪儿了?”
“前面拐角。”何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怎么?”
赵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也是亮着的,上面是念念的照片,那张一周前拍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想看一眼念念的照片。”赵秀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想确认她还在。”
何必沉默了几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没看她的手机,而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还打算一个人扛吗?”
赵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回答,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
“我问你话呢。”何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之前在加油站,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你说念念在王先生手里,你在帮他转账,你撒谎是因为不想连累我们。”何必顿了顿,“这些,有一句假话吗?”
赵秀兰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唇色发白,但最终还是松开了。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赵秀兰的声音突然炸开,带着尖锐的颤抖,“你们能干什么?苏晚晴自己都欠着一屁股债,林妙妙那个小丫头能干什么?顾思琪?她连自己的事都摆不平!至于你……”她盯着何必,眼泪就那样滚下来了,“你连工作都没了,你拿什么跟王先生斗?他一句话就能让念念永远消失,你懂不懂?”
何必没动。他站在那里,任由赵秀兰的眼泪砸在地上,任由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你说的没错。”他说,“我现在确实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赵秀兰愣住了。
“但我还有命。”何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女儿出任何事,我这辈子就耗死在那个人渣头上。我说到做到。”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土和碎纸片。赵秀兰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变了。那层硬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直在发抖的小女孩。
“怎么了……我怕……”她的声音缩成了气音,“我怕见不到念念了。”
何必没有安慰她。他站在原地,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赵秀兰终于抬手擦了把脸。眼线花了,黑色的泪痕糊在脸颊上,像一幅被雨水冲过的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去车上。”何必指了指拐角的方向,“外面风大,别在这里。”
赵秀兰跟在他身后,走到那辆黑色SUV旁边。何必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声瞬间被隔绝,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呼呼声。
何必没发动引擎。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上,那条新消息还亮在那里。
“王先生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三个月前。”赵秀兰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灯,“他通过陈耀华找到我,说有个来钱快的活儿,只要我用我的账户帮他转几笔账。”
“你答应了?”
“我……”赵秀兰的喉结动了动,“我那时候缺钱。念念她爸死后,我一个人养她,直播那点收入根本不够。王先生给的钱多,一次转账五千,一个月转三次就是一万五。我想着就是转个账,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给我发了一张念念的照片。”赵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在幼儿园门口,她蹲在地上玩沙子的照片。他说,你要是不想让你女儿出事,就得听他的。”
何必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按了按。
“你帮他转了多少?”
“具体数字我也不清楚,大概……两百多万?他每次给不同的账户,从我的个人卡和工作室对公账户分批走。我留了记录,所有转账凭证都在一个U盘里,藏在念念的玩具熊肚子里。”
“你没报警?”
“报警?”赵秀兰冷笑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怎么报?我是帮凶!那些钱是诈骗来的,是赌博洗钱来的,我每一笔都花过,每一笔都查得到。我这辈子已经完了,但念念不能完。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必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侧过身来看着她。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赵秀兰把手捂在脸上,声音闷在掌心里,“我真的不知道……王先生说今晚要是看不到转账凭证,他就把念念送到他老家的姐姐那边去,让我永远见不到她。可我哪里来的转账凭证?U盘里的东西我都攒着没交,就是想留个把柄,可我不敢交,交了他也不会放念念走……”
“他让你什么时候交?”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赵秀兰放下手,眼睛红得厉害,“他说会在老地方等我,就是城西那家叫‘白云’的茶室。让我一个人去,带上U盘。如果不带,或者惊动了警察,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何必没说话。他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着字。赵秀兰看着他的侧脸,那人的表情专注得像在拆炸弹,但手指很稳。
“你在写什么?”
“计划。”何必放下手机,看着她,“明天中午十二点,我陪你去。”
“不行!”赵秀兰猛地坐直了身子,“你不能去,他说了只能我一个人,”
“他说的话能信?”何必打断了她,“他现在是拿念念威胁你,等你把U盘交出去,他还会拿别的东西威胁你。你女儿的安全只能靠你自己抓在手里,不是靠他的承诺。”
赵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让你去跟他硬碰硬。”何必的语气缓了下来,“我是说,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你今天在加油站说的那些话,我信。你撒谎是为了保护念念,保护我们。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主动找上门,念念已经在他的掌控里,你再单打独斗只会越陷越深。”
“那我能怎么办?”赵秀兰的声音带着哭音,“你说得轻巧,可你能做什么?你能把念念从他手里抢回来吗?你能保证她一根头发都不少吗?”
何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能保证。”
赵秀兰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可以拿我自己来换。”何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明天中午,我去赴约。你待在车上,远程告诉我情况。如果我谈不下来,你再出面。”
“你疯了?”赵秀兰瞪大眼睛,“他要是连你也,”
“他不会的。”何必摇头,“他现在要的是你手里的U盘和你的沉默,多一个我只会让事情变复杂。而且我跟他之间没有任何债务关系,他动不了我。但如果你去了,他可以用念念继续要挟你,你反而没有还手之力。”
赵秀兰盯着他,嘴唇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何必愣了一下。
“我……”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看你哭得太惨了吧。”
赵秀兰没笑。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到指节发白。
“你说的对。”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确实太自私了。我以为一个人扛是对大家好,结果差点害了自己的女儿,还差点把你们也拖下水。对不起。”
“行了。”何必发动引擎,“别道歉了。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对付他们。”
车子驶出废弃加油站,拐上主路。路灯一明一暗地掠过车窗,把赵秀兰脸上的泪痕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何必。”
“嗯?”
“你说的对,我不是一个人。”赵秀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念念她……不能没有妈妈。但我也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何必没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不再是之前那种攥紧的了。
车子驶入别墅区,远远能看见院子里亮着灯。
“明天九点的会议还开吗?”赵秀兰问。
“开。”何必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但内容变了。下午的计划先放一放。”
“什么意思?”
“之前是想让所有人一起想办法。现在……”何必拔下车钥匙,看着她,“现在是我们先想办法,再告诉她们怎么配合。”
赵秀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燃起的希望,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从一个泥潭里爬出来,看见陆地的踏实。
“你确定她们会听你的?”
“不确定。”何必推开车门,“但总得试试。”
赵秀兰也跟着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院里的青草味和淡淡的露水气息。她站在车旁,看着何必锁好车,朝楼道的方向走去。
“何必。”
他回头。
“谢谢你。”赵秀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谢谢你愿意帮我。”
何必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半晌,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短的弧度,然后转身继续走。
“别谢太早。”他的声音从拐角那边飘过来,“等念念平安回来了,你再谢也不迟。”
赵秀兰跟上去,走进楼道。
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一方狭窄的天地。何必站在楼梯口,等她走近,然后侧过身让她先上。赵秀兰走了两级台阶,突然停下来。
“何必。”
“又怎么了?”
“我……”赵秀兰转过身,月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如果明天王先生真的要对我动手,念念你帮我……”
“不会的。”何必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明天我先去,你在后面看着。如果情况不对,你带着U盘直接走,别管我。如果我把事情谈成了,你再出来。”
“可你要怎么谈?”
“不知道。”何必诚实地说,“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完就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赵秀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没躲,他也往前没再动。
“念念叫陈念,今年六岁,出生那天下着大雪,她爸把产房外的暖气片都拆了。”赵秀兰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梦呓,“她最喜欢吃草莓,幼儿园老师说她是班上最爱笑的孩子。”
何必听着,没说话。
“我欠她的太多了。”赵秀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擦,就让它挂在脸上,“她的爸爸不在了,她外公外婆也不认她,她只有我了。可我这个妈妈当得真的很失败,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现在连她的安全都保护不了。”
“你不是失败。”何必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知道最失败的父母是什么样的吗?不是保护不了孩子的,是什么都不做就把孩子放弃了的。你还没放弃,所以你还没失败。”
赵秀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何必也在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非常亮。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会给你一个方案。”他说,“你只需要相信我一次。”
赵秀兰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好。”
感应灯灭了。
黑暗中,赵秀兰听见何必的声音,很低,很稳:“走吧,上去。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事要做。”
楼道的灯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往上走的背影。灯影摇晃,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交错、分开,又再次重叠。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下摆。何必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赵秀兰的房间在隔壁,她停下来,掏钥匙开了锁。
“晚安。”她说。
“晚安。”
何必拧动门把手,推门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的背影。她已经进了房间,正弯腰脱鞋,肩膀的线条还是绷着的,但比之前松了一些。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消息:“你以为你赢了?”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
他没回复,把手机关机插上充电器,然后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明天十二点,白云茶室。”
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何必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钱包里。
窗外有车驶过,远光灯的光柱掠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他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赵秀兰的眼泪、王先生的威胁、藏在玩具熊肚子里的U盘、明天中午十二点的约会。
他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无声地说了一句。
三个小时。
他没有犹豫,他决定先给赵秀兰一个承诺,夜风吹起窗帘一角,楼下的路灯照亮了通往大门的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今天,他已经选好了要走的方向。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是一条未知号码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