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的灯已经亮了。
林妙妙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何必点了点下巴：“都通知了，五分钟内到。”
何必“嗯”了一声，走到主位没坐下，而是靠在桌沿，随手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他翻了翻林妙妙连夜整理的几页资料，两页是热搜走势数据，一页是她截图保存的几条评论，全是节奏带得最凶的那几个账号。
“最新的情况？”何必问。
“热搜第七掉到第九了，”林妙妙掰着手指，“十二点之前可能还会降，但如果没人处理，明天早高峰通勤时间肯定反弹。那几个账号凌晨两点还在刷。”
何必合上本子：“先不管。”
“不管？”林妙妙愣了一下，“万一，”
“等会议完了再说。”何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八分，“先把手头最急的事定下来。”
林妙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反驳，把笔记本转回去继续敲字。
走廊传来脚步声，两重，一轻一重。苏晚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赵秀兰。苏晚晴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眼下一片青影，显然昨晚也没睡好。赵秀兰倒是收拾得利落，黑衬衫扎进牛仔裤里，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底的血丝骗不了人。
苏晚晴在何必右手边坐下，赵秀兰选了离门最近的位置，没挨着任何人。林妙妙敲了敲键盘，低声说了一句：“陈耀华那边有动静，他助理刚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城西。”何必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顾思琪呢？”何必问。
“在接电话，”苏晚晴说，“她说马上过来。”
话音未落，顾思琪推门而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手机和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没说话，径直走到何必左手边空位坐下，拉开椅子时发出一声轻响。
人齐了。
何必没急着开口。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搁在桌面上，动作不紧不慢。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挂钟的秒针走着。
何必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然后伸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好，”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件事，怎么把念念从债主手里安全带回来。”
赵秀兰的肩膀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坐姿，但她没看何必，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
“我昨晚说过，我已经有了初步计划，”何必说，“但计划需要大家配合，所以我先把所有东西摊开，你们听完再决定。”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对方账户名、开户行、转账金额、附言，清清楚楚，唯一被打码的是账户全号，只显示了尾号四位：6687。
林妙妙第一个凑过去看：“这是……”
“我昨晚花了一个小时做的，”何必说，“转账截图，金额是六十七万，附言写的‘尾款结清’。截图时间伪造到三天前。”
苏晚晴皱着眉看了几秒：“你要让债主以为你已经付了赎金？”
“不全是。”何必把手机收回来，手指划过屏幕，又翻出一张截图，“这张是同一账户，两周前打了一笔十五万的款子，附言是‘首付款’。”
他把两张截图并排放在桌面上。
“我要做的是制造一个假的打款记录，让王先生那边的人以为，有人在我之前替赵秀兰把钱付了。”
顾思琪的目光在两张截图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抬起头：“谁付的？”
“这就是关键，”何必说，“我不需要他们查清是谁付的，我只需要他们内部产生怀疑。王先生手下的人如果发现有人已经替赵秀兰付了钱，他们第一个反应会是什么？”
苏晚晴接话：“会以为有人截胡。”
“对，”何必点头，“他们会去查是谁截的，查的过程就会暴露内部信息。只要他们内部开始互相查，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赵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打算发给谁？”
何必看着她：“发给直接跟你对接的那个中间人，那个让你明天中午去白云茶室的。”
赵秀兰的呼吸明显变重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怎么确认截图是真的？”顾思琪突然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何必转头看她。
顾思琪没回避他的目光：“我的意思是，你做的截图看起来很真，但对方只要一个电话打到银行，找柜员核对账目记录，你的截图就废了。他这个级别的债主不会靠一张截图就信你。”
林妙妙在旁边小声嘀咕：“但谁会凌晨打电话去银行查账啊……”
“不，”何必抬手打断林妙妙，“她说得对。”
他看着顾思琪：“截图不是用来骗对方全信的，是用来制造信息差的。我选的发截图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四十，离约定的十二点只有二十分钟。对方不可能在二十分钟内核实所有账目，但他会怀疑。”
顾思琪没说话，但她的眉头还是皱着。
何必继续说：“他怀疑了，就会打电话给那个中间人。中间人会打电话给赵秀兰求证。赵秀兰只要不接电话，或者接了说不知道，中间人就会更慌。他一旦慌了，就会露出破绽。”
“那万一他不打电话求证，直接派人来硬的呢？”顾思琪追问。
“来硬的我就给他U盘。”何必答得很干脆，“截图是烟雾弹，U盘是底线。如果截图没让对方乱阵脚，我把U盘交出去，念念能安全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那U盘里的内容……”顾思琪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何必看着她，等她说完。
顾思琪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我昨晚联系了一个做媒体转载的朋友。他说如果我们有实锤，他可以安排匿名发布，成本价。”
这话等于变相表态了，她虽然质疑方案，但她已经在为后续做准备了。
何必点了点头：“好，媒体这条线先留着。等把孩子救回来，再用。”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屋里的四个人。
“现在分工。林妙妙，”
“在。”
“你负责监控那个中间人的社交账号和通讯记录。我知道你之前做过一些反向追踪的活，我需要你在他收到截图后的十分钟内，观察他有没有联系其他人。能行吗？”
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能行。但我不保证能摸到他的号……”
“想办法，”何必说，“用一切合法的办法。”
林妙妙沉默了两秒：“好。”
“苏晚晴。”
苏晚晴抬起头。
“如果截图计划失败，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个备用方案，让顾思琪发表的媒体稿里不出现任何你的名字和关联信息。我不管你怎么做，但你的名字不能出现在这件事里。”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顾思琪。”
顾思琪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你负责控制所有外部证据点。截图成功发出去之后，可能会有公关风险，如果有人查到我头上，我需要你切断所有关联链条。能做到吗？”
顾思琪抬眼看着他：“能做到。但是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这张截图的银行账户你从哪儿弄的。如果是你现注册的，对方能查到注册信息。如果是借的，风险等级完全不同。”
何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既不是笑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你够谨慎”的认可。
“我的一个前同事，技术外包公司的老板，专做数据恢复。他有一个干净的账户，用过三次，全做正经业务，没有任何风险记录。”何必说，“我用他的账户做跳板。”
顾思琪听完，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但她没完全取消疑虑：“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我需要知道。”
何必看了她两秒：“会后单独给你。”
顾思琪没再追问，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何必最后看向赵秀兰。
赵秀兰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的表情还算镇定，但肩线绷得像要断掉。
“赵秀兰，”何必的语气放轻了一些，“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但我必须先问你一个问题。”
赵秀兰抬起眼看他。
“你之前说，你跟王先生那边的人有过联系，”何必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具体怎么联系上的？是通过谁？”
赵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我……我花了一个月，看了很多信息之后，才发现那些人的账户里面有一个出了纰漏。”赵秀兰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嘴里挤出来，“那人叫刘世文，是王先生的财务上的人，他那边的账跟别的账对不上。我去找他，不是去交涉，是去……拿信息。”
林妙妙瞪大了眼：“你去找他的人要账户信息？”
“不是要，”赵秀兰咬了一下嘴唇，“是趁他喝多了，偷看的。”
房间里又安静了。
何必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喝多了？”
“那天他在白云茶室二层的一个包间招待人，我是跟着他去的。”赵秀兰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盯着桌面，“我知道他在那儿有固定的应酬，那天我提前去了，在隔壁包间等着。他喝到晚上十一点，我去洗手间的路上跟他撞了一下，手机掉出来，屏幕亮着，正好是一个银行账户的余额页面。”
苏晚晴忍不住问：“你记住了？”
“我没记住数字，”赵秀兰说，“但我把那个页面拍下来了。”
她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亮给他们看。
那是一张明显在昏暗环境下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一个银行账户的余额页面，户名被打了一部分码，但开户行、账号尾号和余额数字清清楚楚。
余额：312万。
顾思琪第一时间拿过手机，放大了图片：“这个账户的开户行是……滨海商业银行？”
“对，”赵秀兰说，“滨海商行第三营业部。”
何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你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们？”
赵秀兰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着他：“因为我不确定这个东西有用。我知道王先生的人里面有内鬼，但我不确定他这个账户是不是用来洗钱的，还是只是他自己的私房钱。我又不能找人打听，打听了就等于暴露。”
“那你现在为什么拿出来了？”顾思琪问。
赵秀兰看着她，语气难得地坦率：“因为昨晚何必说他把U盘内容的底都交出来了，我得有点什么能换的。”
话音落地，屋里沉默了。
何必看着赵秀兰，赵秀兰没闪避他的目光。
“好，”何必说，“这个信息很有用。”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把照片传给我。”
赵秀兰操作了几秒，手机震动了一下，何必收到文件。
他点开看了看，又放大了几个细节区域，然后退出来，关闭屏幕。
“现在分工清楚了。林妙妙负责追踪线索，苏晚晴负责舆论与公关对接，顾思琪负责切断证据链与媒体发布，赵秀兰你控制住王先生的中间人，在发截图之前不要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说完顿了一下：“我负责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把截图发出去。”
“截图怎么发？”林妙妙问，“直接打电话给他还是……”
“用匿名号码发短信，”何必说，“短信里附截图的缩略图，文字写：‘钱我已经付了，别碰赵秀兰的家人。如果你继续要人，我会把这笔转账记录公开。’”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晴先说：“这个措辞会不会太明显了？”
“要的就是明显，”何必说，“我要让对方觉得发截图的人就是赵秀兰的某个熟人，甚至就是她自己。”
顾思琪微微皱眉：“但这个措辞如果是赵秀兰发的，她怎么解释自己手里有六十七万？”
“她解释不了，”何必说，“这正是我要的效果。王先生那边的人会查赵秀兰的所有账户，查完了发现她没有这笔钱，就会怀疑那个中间人私下收了钱，截胡了交易。”
苏晚晴追问：“然后呢？”
“然后，”何必说，“那个中间人为了自证清白，必须想办法让王先生相信他没拿钱。他唯一能证明的方式，就是把真正的买家，或者真正的债主，的身份亮出来。”
“这不就是他跟王先生狗咬狗？”林妙妙眼睛亮了。
“对。”何必点头，“但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情况可能是，那个中间人根本扛不住王先生的压力，直接摊牌说是假的，然后赵秀兰的女儿就危险了。”
赵秀兰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
何必看着她：“所以我们必须要在截图发出去之前，确认念念的位置。”
赵秀兰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你怎么确认？”
“你今天上午打一个电话给那个中间人，”何必说，“语气要正常，内容要正常，但你可以在对话里加一句，‘我明天中午肯定到，你别让孩子等太久了。’你只要加了这一句，如果他是真的人在她的附近，他会回一句话暴露。”
顾思琪接话：“比如‘她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或者‘她不在我这儿’，不管他说什么，都能反映出孩子是不是在他手里。”
赵秀兰愣了愣：“这……能行吗？”
“能行，”何必说，“你把对话录下来，发给我，我帮你分析。”
赵秀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何必说，“如果没有问题，现在开始执行。”
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笔：“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收到每个人的结果。”
林妙妙第一个站起来：“那我先去弄那个追踪的活儿。”
“别太张扬。”何必说。
“知道。”林妙妙抱起电脑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说的那个前同事的账户，真干净？”
“干净的。”
林妙妙啧了一声：“那你也挺能藏。”说完她拉开门出去了。
苏晚晴第二个站起来，走到何必面前，低声说：“我跟顾思琪再商量一下稿件的内容。”
“辛苦。”
“不辛苦。”苏晚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跟顾思琪一起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何必和赵秀兰。
赵秀兰还坐着没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笔记本页面上，好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何必走到她对面坐下。
“你刚才说，你还有未解的疑虑。”何必说。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也有么？”
何必没接话。
赵秀兰的手指在桌沿摩挲了几下：“你知道为什么我之前不把那个账户信息拿出来吗？不是因为我怕暴露，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帮我。”
何必沉默了两秒：“现在呢？”
“现在，”赵秀兰说，“我赌一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何必差点没听见。
“你明天中午……真的敢一个人去？”
何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晨光已经漫过了别墅的围墙，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敢。”他说。
赵秀兰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表情，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何必站起来，走到窗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新短信，号码未知。
内容只有五个字：“你以为你赢了？”
何必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沿留着林妙妙的口红印。
明天中午十二点。
他伸手拿起那杯凉掉的咖啡，一口喝完，苦的。
然后他走向门口，走廊里传来赵秀兰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那声音里的紧张感像是能隔着墙渗透过来。
何必停下来，手按在门把上。
然后他开了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晨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儿凉意。
他往赵秀兰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
何必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正好八点半。
离会议结束已经过了半小时。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五个字。
他拇指划了一下屏幕，点进联系人列表，找到前天存的那个前同事的电话，拨了过去。
接通前的等待，每一声嘟都是心跳。
“喂？”
“老周，是我。”
“又半夜？”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不是半夜，是早上。”何必说，“上次说的那个账户，我明天要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多大金额？”
“六十多万。”
“用途？”
何必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照在树梢上：“给一个孩子买条活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最后，那个声音说：“发个地址过来，我让人把网银U盾送到你家门口。”
“多谢。”
“少废话，你还欠我上次那顿饭呢。”
何必轻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廊尽头，赵秀兰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赵秀兰看着他，目光里有紧张，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刚才那句话……”赵秀兰的声音有些抖，“万一他们发现截图是假的怎么办？”何必的指尖在门把上压出一道白痕。他知道这个计划最大的漏洞就在这里，但他没有退路。他刚要开口，楼下传来一声门铃。
清脆。
突然。
连绵不断。
赵秀兰的脸色瞬间白了。
何必紧了一下掌心的手机，目光落向楼梯下方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