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还在响。
何必站在楼梯口,目光穿过走廊,落在楼下大门的方向。不是快递,快递员按门铃不会连按三次,不会在深夜用这种节奏。
赵秀兰从门缝里探出半边身子,脸色白得像是被抽干了血。
“别慌。”何必压低声音,转身朝楼下走。
他走到一楼时,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隐约看到外面站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掏出手机,下一秒,何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何必先生,我们是滨海商行的。您账户有一笔六十万的转账触发风控拦截,需要您本人确认。我们在门外,不是催债的。”
何必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老周那个账户,六十万的转账截图发出去才刚过去四十分钟。他本以为至少能撑到明天中午,没想到银行的风控系统已经触发了,并且对方直接找上门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赵秀兰正站在那里,身后站着听见动静出来的苏晚晴和顾思琪。
“银行的人。”何必低声说,“转账截图触发风控了。”
顾思琪眉头一皱:“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址?”
“老周的账户绑定的是我的备用手机号,”何必说,“银行系统查不到地址,但风控部门可以通过交易特征反查,时间、金额、收款方账户类型,匹配到人工电话,再通过通讯记录里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地址找到这里。”
“那你怎么解释?”苏晚晴的声音压低,“你又不是老周。”
“我不是老周,但我是‘临时联系上’的人。”何必把手机调成振动,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年纪都在三十出头,一个戴眼镜,一个平头。见门开了,戴眼镜的那个先露出职业微笑:“何必先生?打扰了。我们是滨海商行风控部的,姓刘,这是小王。”
“这么晚?”何必靠在门框上,没有请他们进来的意思。
刘科长笑容不变:“抱歉,主要是您这边有一笔转账触发系统预警,金额六十万,收款方是个人账户,且账户之间没有历史交易。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做一下面签确认。”
“面签?”何必挑眉,“转个账还要面签?”
“是这样的,”刘科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表格,“这笔转账的付款方代理人留的是您的电话,称您是他朋友,需要通过这笔款项解决个人债务。但我们风控系统识别到收款方账户存在异常,最近三个月频繁接收大额转账,每次都在五万以上,且全部当日转走。”
何必心里一紧。
刘世文的账户有问题,赵秀兰拿到的那个312万的余额截图,背后可能藏着比高利贷更深的东西。
“什么异常?”他问。
“涉嫌洗钱特征。”刘科长说得直接,“我们初步判断,这笔六十万如果转过去,很可能会被列为涉诈账户。到时候不仅是冻结的问题,您朋友整个账户都会被列入黑名单。”
赵秀兰在门后倒吸一口气。
何必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如果转账截图真的出了问题,那明天的计划就全废了。
“那你们的建议呢?”何必问。
“建议不做这笔转账。”刘科长推了推眼镜,“如果您朋友确实需要通过这个账户处理债务,我们建议改用对公账户或者第三方支付平台,这样风险会降低很多。”
何必沉默了几秒。
他不能直接说“那就不转了”,明天必须转账,否则赵秀兰的孩子就危险了。
“具体怎么操作?”他问,“如果坚持要转,需要什么手续?”
刘科长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如果一定要转,我们需要您朋友本人到场做视频面签。或者,”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平头同事,“如果我们现场确认您的身份和转账意图,并签署免责协议,也可以放行。”
“那就签吧。”何必说。
“稍等。”刘科长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老周的证件照。
何必看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照片上的人长着一张圆脸,戴着黑框眼镜,和何必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需要核验一下您和这个人的身份关系。”刘科长说,“请问您是……”
“前同事。”何必说,“他知道这笔钱是要救急,才把账户借给我的。”
“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国外出差。”
“能跟他本人视频通话吗?”
何必手心开始出汗。
他是能联系上老周,但老周的电话现在关机,前同事叮嘱过,明天早上才会开机。
“他现在不方便接,”何必说,“时差问题。”
刘科长皱了一下眉:“何必先生,这个情况有点难办。按照规定,如果您不是账户本人,也没有账户本人的视频授权,这笔转账我们是不能放行的。”
“那你们这么晚到我家,就是为了告诉我转不了?”
“我们来是想跟您沟通,”刘科长的语气变得平和,“如果这个账户确实存在洗钱特征,银行有权临时冻结。今晚我们不封,但到明天上午十点,如果这笔转账还在待处理状态,系统会自动拦截。”
何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个多小时才到第二天,但明天的行动是中午十二点。
“行,我知道了。”何必说,“你们先回去,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
刘科长点了点头,留下一张名片:“如果联系上了,随时给我打电话。银行系统通常会在预警后七十二小时内解除风控,只要能提供正当用途证明,一般不会有大问题。”
何必接过名片,目送两人离开。
门关上那一刻,赵秀兰从楼梯上冲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刘世文那个账户在洗钱?”
“八九不离十。”何必把名片拍在桌上,“现在我们有两个问题,第一,转账截图很可能被银行拦截,明天中午发出去也不会到账;第二,如果中间人看到转账不到账会怎么反应?”
“他们会觉得我耍他们。”赵秀兰的声音发抖,“刘世文那个王八蛋,他收了我的钱,但根本就到不了账。等中间人发现钱没到,他们会直接……”
“会直接来找你。”顾思琪接过话,“而且不只是催债的问题,你偷拍刘世文账户的行为,会彻底激怒他。”
苏晚晴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轻轻为何必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衬衫:“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取消明天的计划?”
何必没回答。
他盯着桌上的名片,又看了看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他想起刚才刘科长说的话,收款方账户存在异常,最近三个月频繁接收大额转账,全部当日转走。
这不是巧合。
刘世文的账户从三个月前开始异常,正好是赵秀兰欠债的时间点。一个高利贷的账户,为什么会有洗钱特征?
除非,刘世文不只是放高利贷,他还在帮人洗钱。
“赵姐,”何必转过头,“你之前说刘世文是中间人,具体是帮谁放的钱?”
赵秀兰愣了一下:“就是一个叫‘陈总’的,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陈耀华?”
“不是。”赵秀兰摇头,“陈耀华是债主,但这个陈总我见过一次,开的是黑色迈巴赫,车牌是连号的。陈耀华在他面前连坐都不敢坐。”
何必心里一动。
陈耀华上面还有人,这个陈总,可能就是陈耀华的背后势力。
如果刘世文是帮这个陈总洗钱,那刘世文账户的异常数据,就可能是揪出陈耀华幕后黑手的证据。
“帮我个忙。”何必转向顾思琪,“你能找到滨海商行的人吗?问问刘世文那个账户的数据,最近三个月的转账记录,尤其是大额转出记录。”
顾思琪皱眉:“银行的客户数据不是随便能查的。”
“不需要明细,”何必说,“只需要知道收款方是不是固定账户,转账时间是否规律。只要能证明是洗钱特征,我们就有证据威胁刘世文。”
顾思琪沉默了两秒,掏出手机:“我试试。”
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十几秒后接通:“喂,老李,帮我查个东西……”
对话很快。顾思琪挂了电话,脸色微变:“他说刘世文的账户确实有问题,最近三个月,每月十五号和三十号,固定有两笔三十万汇入,当天全部转出到同一个对公账户。”
“对公账户是哪家?”
“华光文化传媒。”
何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华光文化传媒,那是陈耀华的公司。
“所以刘世文在帮陈耀华洗钱。”何必说,“每月固定金额,固定时间,全部转陈耀华的公司。”
“对。”顾思琪点头,“而且金额不小,三个月,六笔,总共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赵秀兰喃喃重复着,“这些钱本来是我和其他人借的,结果全进了陈耀华的口袋。”
“不是进他口袋。”何必摇头,“是进他家公司的账目。只要洗过一道,这笔钱就变成合法的。”
“那要怎么办?”苏晚晴问,“我们明天还能不能做?”
何必看着她们三人,目光最后落在赵秀兰脸上。
赵秀兰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明天做。”何必说,“但不在中午。”
“那什么时候?”
“今晚。”
所有人同时愣住。
“今晚?”赵秀兰瞪大眼睛,“现在都几点了?而且银行那边,转账不是被拦截了吗?”
“转账是拦截了,但截图还能用。”何必说,“刘世文那个账户有问题,但截图是真的。只要我们在明天银行上班前伪造一份‘已到账’的凭证,再配合视频通话,撑到明天中午不是问题。”
“那银行风控拦截的事呢?”
“明天中午之前,他们不会封户。”何必说,“刘科长说了,到明天上午十点才会自动拦截。而我们的计划是中午十二点发截图,只要截图发的早,中间人不会第一时间查转账是否到账。”
“可是……”赵秀兰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何必打断她,“现在必须做决定。要么今晚行动,等明天一切准备就绪;要么拖到明天,等银行封户,等中间人发现钱没到,等你女儿被带走。”
赵秀兰的嘴唇在颤抖。
“你确定今晚做能行?”她问。
“不保证,”何必说,“但如果不做,明天连机会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晴第一个开口:“我支持何必。今晚做,至少还有时间准备。”
顾思琪点了点头:“我的人已经到位了,随时可以发稿。”
林妙妙从楼上跑下来:“我这边也准备好了,中间人的社交账号最近几天发的所有信息都截了图,包括他提到‘今天收尾款’那条。”
何必看了她们一眼,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这些人,明明互不相识,明明各有各的麻烦,却都站在他这边。
“好。”何必说,“那现在分工。”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写着。
“苏姐,你负责准备视频通话的草稿,用AI模拟赵姐的声音,语气要尽量自然;顾姐,你负责写媒体稿,等我们行动的时候同步发出去;林妙妙,你继续盯着中间人,有异常立刻告诉我;赵姐,”
他抬头看着赵秀兰:“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刘世文。”
赵秀兰脸色一变:“你要去找他?”
“不找他。”何必说,“去找他经常去的地方,刚才刘科长说刘世文的账户异常数据是三个月前开始的,如果他是帮陈耀华洗钱,那他一定在某些地方和陈耀华有过接触。”
“比如?”
“比如滨海商行附近那个茶楼。”何必说,“如果刘世文和陈耀华有定期会面的习惯,监控录像就能拍到他们在一起。有了这些照片,我们就有证据证明他和陈耀华的钱有关,刘世文就不敢再咬你。”
赵秀兰盯着何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确定这个能行?”
“可能不行。”何必说,“但总比坐在这里等人上门强。”
赵秀兰深吸一口气,抓起挂在墙上的外套:“走。”
何必也拿上钥匙,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她们:“家里你们盯着,两个小时后我回来。”
“安全第一。”苏晚晴说。
何必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大门。
夜色很沉,街道上几乎没有车。
何必开着赵秀兰的车,沿着导航往滨海商行方向走。赵秀兰坐在副驾,手指不停地绞着安全带。
“你紧张?”何必问。
“废话。”赵秀兰说,“去找刘世文的黑料,万一被他知道了,他直接绑走我女儿怎么办?”
“他不会的。”何必说,“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帮陈耀华洗钱的事,比高利贷严重得多。”何必说,“洗钱是刑事犯罪,三年起步。刘世文再蠢,也不会拿自己的自由冒险。”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你越来越不像个制片人了。”
“失业制片人。”何必纠正她。
“也是。”赵秀兰轻笑了一声,“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帮我?”
何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
“因为欠你一个人情。”他说,“那天在办公室里,你帮我挡过一劫。”
“就这个?”
“还有,”何必顿了顿,“你女儿是无辜的。”
赵秀兰偏过头,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谢谢。”
何必没有回答。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陈耀华”三个字。他犹豫了一秒,接通。
“何必,听说你在查老周的账户?”陈耀华的声音阴冷,“我劝你收手,否则下次就不是银行找你了。”
何必没有废话,直接挂断。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不去茶楼了。”他踩死刹车,轮胎在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今晚就潜入仓库,否则来不及。赵姐,你回去盯着苏姐她们准备视频通话,我一个人去。”
赵秀兰脸色一白:“你疯了吗?”
“没疯。”何必重新启动引擎,调转方向,“时间紧迫,危险重重,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车子驶入更深的夜色,尾灯像两点鬼火,消失在黑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