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何必已经坐在餐桌前。
客厅里很安静。苏晚晴起得最早,已经煮好了一锅白粥,正在厨房里切咸菜。她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何必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粥端到他面前。
何必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今天有事?”苏晚晴问。
“外出取证。”
“跟谁?”
“顾思琪。”
苏晚晴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旁边坐下,慢慢喝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碗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也不尴尬。
何必吃完了半碗粥,抬起头,看见顾思琪的房间门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夹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她没有化妆,只涂了唇膏,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清醒。
“几点的约?”她问。
“九点半。”
“来得及。”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上喝完。苏晚晴起身帮她盛了粥,放在桌上。顾思琪走过去,坐在何必对面,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咸菜不错。”她说。
“晚晴腌的。”何必说。
苏晚晴笑了笑,没接话。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何必把碗收进厨房,苏晚晴接过来说她来洗。何必没有争,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林妙妙发了条消息:九点半之前,把银行网点附近的所有ATM分布截图发给我。
两分钟后,林妙妙回了:有十二个,发你微信上了。
何必点开微信,看见林妙妙发来的截图。她把十二个ATM的位置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还备注了每个点位的所属银行、具体地址和最近一次维护记录。最下面附了一行字:有些是商场里的,有些是独立的,不确定目标取的是哪个。
何必回:够了。
他收起手机,看了顾思琪一眼。她已经背上了一个斜挎包,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站在门口换鞋。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干燥。何必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顾思琪坐进副驾驶,把文件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何必发动了车,转过方向盘,驶出院子。
“先从哪家银行开始?”顾思琪问。
“建设银行。”何必说,“流水中交易次数最多的那家。”
“你认识里面的人?”
“不认识。”
“那怎么调流水?”
“以客户身份申请。”何必说,“只要账户有异常交易,银行有义务配合调查。”
“这种一般得走流程,没三五天下不来。”
“那就想办法让流程变快。”
顾思琪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打开膝盖上的文件,翻到第二页,开始看上面的交易记录图表。图表是林妙妙昨晚做的,把陈耀华转账到星辉公关的那二十万的资金流向做了可视化追踪。其中一大部分转入了个人账户,又通过多次小额提现走到了几条不同的资金链上。
“这二十万被拆得很散,”顾思琪说,“最大的一笔五万,转到了一个叫马小军的账户上,剩下的都被拆分转入了至少七个不同的人名下。”
“马小军?”
“林妙妙查过,没找到这个人名下的公司或公开资料,很可能是临时借的卡。”
何必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主干道。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这五万就是突破口。取现的方式,取现的时间,取现的人,任何信息都要。”
“你怀疑中间人就是取现的那个人?”
“不一定是取现的人。”何必说,“但这笔钱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落到终点的口袋里。只要能从哪个环节看到脸,我们就找到人了。”
顾思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把文件合上,看向窗外。车已经驶过了两个路口,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行人不多,但她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后视镜里的一辆白色面包车。
“后面。”她说。
何必从后视镜扫了一眼:“什么时候跟上的?”
“从第一个路口就一直在后面,我注意过,它跟了我们三个转弯。”
何必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只是在前方红绿灯处正常停下。白面包车也停了,隔了三辆车,看不清驾驶室。
绿灯亮起。何必没急着走,等前车动了两秒,才慢慢松了刹车。白面包车也跟着动了,保持了同样的距离。
“不像是碰巧。”顾思琪说。
“嗯。”
“甩掉?”
“不用。”何必说,“让他跟到银行门口都行。银行大厅有监控,他进不来。”
顾思琪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她重新打开手机,翻出林妙妙发来的地图,把最近的银行网点附近的路况看了几遍,然后指了一条侧路。
“等会儿从侧门进。”
“行。”
车又开了十分钟,停在了建设银行正门对面的一条小街上。何必没急着下车,先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银行大门已经开了,门口有一个保安正在抽烟,大厅里亮着灯,但客户不多。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三分。
“走吧。”
两个人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向银行大门。门口抽烟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的烟掐了,站在门边。
何必推开玻璃门。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地面刚拖过,还残留着水渍。柜台后面坐着三个柜员,都在低头看电脑。大堂里只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自助机前排队。
何必走到咨询台前。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女职员抬头看他,露出标准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调取个人账户交易流水。”何必说,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同时申请查询近期大额取现的记录。”
女职员的笑容顿了顿:“这个需要走内部流程,一般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有紧急情况。”何必说,“可以申请加急。”
“先生,这是规定,”
“我知道规定。”何必说,“但我账户最近出现了异常转账,涉及二十万资金被挪用。我怀疑有人盗用我的身份信息,申请调取交易流水和取现记录,属于反洗钱调查范畴。”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但语速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句都踩在对方可以回答的边缘。女职员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了何必几秒,站了起来:“您稍等,我去问问主管。”
何必点点头。
女职员转身走进后面的办公室。顾思琪站在何必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哪来的被盗用身份?”
“心理战术。”何必说,“让他们以为事情紧急,能走加急。”
“万一她查你账户呢?”
“她查不出问题。”何必说,“但我不敢肯定对方一定会同意。”
两个人等了大约五分钟。女职员从办公室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主管。四十岁左右,微胖,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何先生?”男主管走过来,“您说账户被盗用,方便具体说一下情况吗?”
“方便。”何必接过话头,把昨晚林妙妙整理的那条转账记录口述了一遍,时间、金额、收款账户,全部准确。他甚至还补充了一个细节,那笔转账发生在凌晨三点十二分,转账IP来自境外服务器。
男主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何必手里的表格,又看了看何必的脸,犹豫了几秒,开口说:“这种情况确实可以申请加急。不过我们需要您提供一份书面的申请书,配合身份证复印件,还需要,”
“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您授权我们调取您账户最近三个月的完整流水。”
“可以。”
男主管把表格递给何必。何必在上面签字,顾思琪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复印件,也签了共同申请人的名字。男主管拿着表格走进柜台后面,开始操作电脑。
又等了二十分钟。男主管从柜台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
“何先生,您账户里确实有一笔异常转账。不过因为时间太久,转账方的具体信息无法追溯。不过您提到的那个收款账号,我查了一下对方的流水,发现有一个异常。”
“什么异常?”
“那笔五万块的收款到账后,当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在三个不同的ATM机上被取现了。每次取款金额都控制在两万以内,符合ATM单笔上限。”
“能查到取现记录?”
“有。”男主管说,“但ATM机的取现记录只保留账户号,不保留取款人数据。除非你报案,警方出文书,我们才能调取ATM监控。”
“附近哪些ATM机?”何必问。
男主管把打印出来的交易流水递给他。何必接过来一看,三笔取现,发生在三个不同位置的ATM机。
第一台,在中山路十字路口的建设银行营业厅外。
第二台,在万佳超市一楼大厅。
第三台,在富力广场一楼的24小时自助银行区。
“这三个点都不是我们支行的,”男主管说,“如果先生要查监控,得找对应的管理分行,或者等警方介入。”
何必看了那三个地址三秒钟。
“哪一个距离最近?”
“万佳超市的一楼,从这边开车大概十五分钟。”
“走。”
何必对顾思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就走。顾思琪跟在他身后出了银行大门。白面包车还在路边停着,隔着七八米远,驾驶室的窗户摇下来一半,能看到一个人影坐着,手里夹着一支烟。
何必没有多看,直接走向自己的车。
上车之后,顾思琪问:“你真要查监控?”
“先看位置。”何必说,“如果能确定他是在哪个点取现的,就知道方向对不对。”
他发动了车,挂挡,踩油门。白面包车没有马上跟上,等他把车开出去一个路口,才从路边慢慢动起来,拉开了距离。
“还在跟。”顾思琪看了一眼后视镜。
“让他跟。”
何必的车拐进万佳超市的地面停车场。他找了一个最靠近超市入口的位置停好,下了车。顾思琪跟在他后面。
超市刚开门没多久,一楼大厅里没多少人。ATM机设在超市入口左手边的一小块区域里,四台机器并排靠墙。何必走到第三台机位前,看了一眼机器顶部的型号标签,又蹲了下来,看着摄像头的位置。
“镜头正对着操作台。”他站起来,指了一下天花的角落,“如果那个人取钱的时候是站着的,正面一定拍到了他的脸。”
“但超市的监控我们调不到。”顾思琪说。
“不需要调。”何必说,“只需要确认他是不是在这里取的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ATM机的指示灯拍了一张。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超市大厅公共区域的监控,一共四台,其中一台的视野正好覆盖到ATM区域。
“走吧。”
“去哪?”
“找个能问到监控的人。”
何必没有去超市的办公室,而是走到了一楼的物业安保柜台。柜台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正在低头看手机。
何必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保安抬起头,有点不耐烦:“什么事?”
“师傅您好,我想问一下,昨晚你们超市一楼ATM那块区域的监控正常开着没有?”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几秒:“你干什么的?”
“我朋友昨天在那里取钱,回去发现卡被吞了,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机器的问题。”何必说得很自然,“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看一眼监控,确认一下那个时间段有没有人在操作?”
“这个做不了。”保安说,“监控只有主管能看,我没权限。”
“那主管现在在吗?”
“今天休班。”
“太不巧了。”何必说,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码,“要不加个微信,回头我跟我朋友说一下,他再过来?”
保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扫了码。何必加上了微信,道了谢,转身走了。出了超市大门,顾思琪看着他:“你加他微信干什么?”
“这个点的人知道监控的运作习惯。以后可能用得上。”
两个人回到车上。何必没急着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打开林妙妙发来的地图。他把三个取现点看了两遍,然后拨通了林妙妙的电话。
“妙妙,我发给你一个地址清单,三个ATM机位置,你帮我查一下,这三台机子分别属于哪个支行管辖,支行的地址是什么。”
“好,我马上查。”
电话挂断。三分钟后,林妙妙回了消息:三台机都归建设银行解放路支行管,地址在……
何必把地址复制到导航里,发动了车。
他同时对顾思琪说:“先去解放路支行。如果那边不配合,就去分行。今天无论如何要拿到至少一张截图。”
顾思琪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看了很久。那是林妙妙发过来的,ATM机的维护记录表,上面有条信息被红框标了起来。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到何必面前。
何必扫了一眼,那条信息是:解放路支行门外ATM机,于三天前进行过系统升级,升级后启用了人脸识别系统。
“人脸识别?”
“对。”顾思琪说,“如果升级真的做了,那个人取钱的时候,系统自动拍了照片。”
何必的目光在那条信息上停了三秒。
“那你觉得那个人是三天前取的还是三天后取的?”
“流水的记录显示取款时间是大前天下午四点到五点。”顾思琪说,“升级是前天做的。”
“也就是他取钱的时候,人脸系统还没启用。”
“是。”
何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不过银行的内部监控录像,通常保留三十天。只要没被覆盖,就能看到。”
“你能要到?”
“不一定。”何必说,“但总得试。”
车开到解放路支行门外。这是一家比之前那家更小的支行,门面只有三开间,门口有一个老旧的自助区域,一台ATM靠在墙边,顶上盖着雨棚。
何必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走到自助区域,看了一眼那台ATM,很旧的款式,屏幕上面有一道裂纹,摄像头安装在机器外壳的正上方,角度朝下,能拍到操作面板和操作人的上半身。
“这个角度拍不到脸?”顾思琪问。
“拍得到。”何必说,“只要人站在机器前面,正脸一定入镜。”
他转身走进银行大门。这家支行里只有一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快五十岁的男柜员。柜员正在整理资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办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外面那台ATM机在三天前的取现记录,配合我自己的账户流水。”
柜员停下了手里的活,抬眼看着他:“先生,ATM取现记录只有账户信息,没有取款人信息。你要查这个,得报案让警方出文书。”
“我知道。”何必说,“但我只是想确认,那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有没有人用我账户取过钱。你们系统的日志里应该有每笔操作的流水号,我只要确认时间、金额、机器编号,不需要知道是谁取的。”
柜员想了想:“你要这个,我可以帮你查一下系统日志。不过只能确认操作时间和金额,人脸信息那个需要警方介入。”
“够用了。”
柜员低下头,在电脑前操作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抬头,递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上面列着一行数字:日期、时间、机器编号、交易流水号、金额。
何必接过纸条,目光落在时间栏上,16:27:13。五万块的其中一笔,正好两万,在这台机器的操作时间。
“谢谢。”他说。
柜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必走出银行大门,站在自助区域前,看了一眼那台ATM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银行的正面外墙,正上方,装着一个白色的监控球机,镜头正对着ATM区域。
球机上贴着一张贴纸:本区域已纳入24小时监控。
“球机有存储卡。”何必说。
“但我们拿不到。”
“不需要拿。”何必说,“只需要确认它在那个时间段里确实录到了就行。”
他拿出手机,对着球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拨通了林妙妙的微信语音。
“妙妙。”
“嗯,我在。”
“我发给你三个银行地址,你帮我查一下,这三家支行的球机硬盘录像机型号。另外查一下,球机拍摄到的画面能不能用一个物理方式提取关键帧,不需要整段录像,只要抓拍到操作人脸的截图就行。”
“能。”林妙妙说得很果断,“大部分球机都有截图功能,只要权限够,不需要走监控录像导出流程,直接通过后台的图片库就能抓到操作时的自动截图。”
“你确定?”
“我确定。我爸以前的工地也用这种球机,后台的截图功能是一直开着的,只要人经过感应区,系统就自动拍一张。”
何必停了两秒。
“那行,”他说,“你现在查一下这三家支行后台的权限怎么拿,我需要。”
“好。”
电话挂断。何必收起手机,看了顾思琪一眼。
“她说有自动截图。”
“那就行。”顾思琪说,“只要能拿到一张,我们就能看到是谁取走了那五万块。”
两个人重新上车。何必没有马上出发,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台ATM机,沉默了几秒。
“顾思琪。”
“嗯?”
“你觉不觉得,这个链条太顺了?”
顾思琪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转账记录,ATM取现,人脸截图,”何必说,“每一步都踩对了时间点,每一步都刚刚好有信息留下。就好像有人把路给我们铺好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留的?”
“不排除。”何必说,“但也有可能,对手的漏洞比我们想象的多。”
顾思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故意的,”她说,“那这个陷阱就挖得够深的。”
“是。”
“那你还要跳吗?”
何必发动了车,挂上挡。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出人,车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跳。”
他踩下油门,车驶出银行门口。白面包车又跟了上来,隔了三个路口,不快不慢地保持距离。
何必看着后视镜里的白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拨通了林妙妙的语音电话。
“妙妙,查到那个支行后台的权限了吗?”
“查到了。解放路支行的监控系统用的是海康威视的DS-7608,后台的截图功能默认开着,截图自动上传到支行内网的图片库里。如果能拿到管理员的账号密码,可以直接从后台看到三天前的所有抓拍记录。”
“对联网吗?”
“对,同一局域网内的电脑就能访问。”
“支行内网的访问权限在谁手里?”
“管理员账号一般是委派给支行的信息员。信息员有权限开临时账号,对外包维修人员开放。”
“外包维修人员?”
“对,海康的系统有外包维保的协议。外包公司的人定期过来检修设备,检修期间会开一个临时账号。”
何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外包公司的名字能查到吗?”
“可以。”林妙妙说,“海康把解放路支行的维保承包给了鼎信科技,我查一下他们今天的检修排班。”
“好。”
电话挂断。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顾思琪在后视镜后面架着手机,正在翻看林妙妙发来的资料。
大约过了十分钟,林妙妙的语音回过来了。
“查到了。鼎信的检修排班上,今天下午两点有一个人要去解放路支行检修设备。但,检修人那行的名字被涂黑了,只能看见工号,看不见名字。”
“工号多少?”
“ET-2107。”
何必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他没有马上计划下一步,而是把车靠边停下,打开手机地图,把解放路支行的具体位置标记了出来。
“下午两点。”他说,“我们可以在检修人员离开的时候跟着他。”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拿到他手里的临时账号。”
顾思琪看了他几秒:“你准备怎么拿?”
“还没想好。”何必说,“但总会有办法。”
他重新发动车,往反方向开了两个街区,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他下了车,买了两瓶矿泉水,回到车上,递给顾思琪一瓶。
“现在去哪?”顾思琪接过水,拧开瓶盖。
“等。”何必说,“等下午两点。”
他靠在座椅上,喝了一口水。阳光从侧面打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皮肤上微微的灼热。车内沉默着。顾思琪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翻开手机,看着林妙妙发来的那些资料,偶尔滑一滑屏幕。
何必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林妙妙发来的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个男人站在ATM机前,侧面对着镜头,正在输入密码。截图上的时间戳显示:16:28:51,正好是那笔取现操作的三分钟后。
何必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几秒,然后才动了动嘴唇。
“妙妙,这张图是从哪来的?”
“解放路支行的后台。”林妙妙说,“我通过鼎信的一个公共端口,找到了图片库的备份链接。权限没有锁死,翻到了三天前的抓拍记录。”
“你截了几张?”
“三张。一个正脸,两个侧脸。”林妙妙说,“但正脸那张被机箱挡了一部分,看不全。”
她把三张截图全发了过来。何必一张一张点开看。第一张,侧脸,能看到一个男人的下巴和耳朵轮廓。第二张,半侧脸,能看见鼻梁和半只眼睛。第三张,正脸,但被ATM机的机箱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额头和半边眉毛。
但那个眉形。
何必皱起了眉头。
“顾思琪,你看一下这张。”
他把第三张截图递到顾思琪面前。顾思琪接过去,看了几秒,然后她的表情也变了。
“这个眉形……”
“像不像谁?”
“像马骏。”顾思琪说,声音很低,“但我不确定。”
何必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三张截图,每一个细节都放了很大,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妙妙,你把马骏以前参加活动的照片找出来,找一张正脸,发给我。”
“好。”
五秒后,一张马骏的半身照出现在何必的屏幕上。照片里的马骏穿着白色衬衫,站在一个直播间背景墙前,看着镜头,笑容标准。
何必把那张照片和监控截图并在一起,对比了两遍。
“马骏是这栋楼的保安。”他低声说,“他怎么会出现在ATM机的取现记录里?”
“也可能是长得像。”顾思琪说。
“可能。”何必说,“但可能性很小。”
他拨通了林妙妙的语音。
“妙妙,你继续查马骏的银行账户流水。如果有异常的,告诉我。”
“好。”
电话挂断。何必靠在座椅上,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一条不宽的路面上。阳光被行道树切割成一块块的光斑,落在车窗上,闪烁不定。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