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客厅里的灯还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没有急着起身去开灯,而是盯着那份存在备忘录里的方案,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出声打断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妙妙抱着笔记本从二楼下来,一拐进客厅就看到两人一坐一站的安静场面,愣了一下:“怎么了?气氛不太对。”
何必关掉手机屏幕,抬头看向她:“正好,你来得及时。顾思琪呢?”
“在房间打电话。”林妙妙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刚才她说联系上一个做舆论监测的大V,聊了半个多小时。”
“叫她下来。”何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变化,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紧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的状态,而是透出一股笃定,“有件事要说。”
林妙妙眨了眨眼,转身快步上了楼。
苏晚晴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问他要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不到两分钟,林妙妙就拽着顾思琪下楼了。顾思琪穿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然是通话刚挂就被拉了下来。
“什么事这么急?”顾思琪走到茶几对面,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我那边刚聊到关键节点。”
“先放一放。”何必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然后转身回到茶几前。
四个人。客厅里只有四个人。
灯光亮起来了,林妙妙伸手拍开了顶灯。光线骤然填满整个空间,茶几上的文件袋、每个人的表情、空气中微微浮动的灰尘,都变得清晰起来。
何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中央,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三人一眼。
苏晚晴微微绷着嘴角,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水杯边缘。林妙妙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下巴,目光亮晶晶地盯着那个文件袋。顾思琪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习惯性地抱在胸前,但肩膀的线条没有像平时那样绷紧,显然她已经猜到要发生什么。
“这几天,我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何必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快不慢,“妙妙在盯水军,顾思琪在调查资金链,晚晴,”
他顿了一下,看向苏晚晴:“晚晴出钱出力,撑住了周转。”
苏晚晴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这些事都不是白做的。”何必伸手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每人一份,推到她们面前,“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是一个临时抱团的草台班子。”
三份文件落在光滑的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纸页摩擦声。
封面上,黑色的字体简洁清楚,星火工作室·创始团队股权与分工方案。
室内安静了一瞬。
林妙妙最先反应过来,俯身凑近文件,翻开封页,扫了几眼后猛地抬头:“等等……这是正式的股权协议?”
“对。”何必说。
苏晚晴拿起面前那份,动作很轻,指尖从封面边缘滑过,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她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何必。
何必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所有的投入都会换算成股份,按照实际贡献和工作量分配。”
“你的那份怎么算?”顾思琪冷不丁问了一句。她翻开了第一页,视线落在一行数字上,然后抬眼看着何必,“你自己投了多少?”
何必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先看你们的。”
苏晚晴翻开了文件。
纸张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的目光掠过前面关于工作室定位和经营范围的条款,停在第三页的“创始团队股权构成”上。
她的名字在第一行。
苏晚晴,股权比例:19%,负责内容制作与直播统筹。
下面是一段对她的工作内容的详细描述,包括内容方向规划、直播脚本把控、主播培训管理。完成度评估栏里记录的,是她这段时间参与的所有工作的量化整理,每一条都很具体,像是有人一直在背后默默记录着。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继续往下看。第二行是顾思琪,股权比例:16%,负责法务合规与媒体关系。第三行是林妙妙,股权比例:14%,负责运营策划与数据分析。
三行数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先别急着感动。”何必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看看最后几页,那是具体的责任分配和考核标准,不是白拿股份的。”
苏晚晴没有说话,但她翻动纸张的动作没有停。
林妙妙已经翻到了后面的内容,一边看一边发出惊叹:“这个运营分工……何哥你是不是偷看过我的工作日志?怎么连我每天在盯的那几个数据维度都写进去了?”
“你天天在客厅喊‘越南IP又涨了’,我看不见也难。”何必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妙妙听出了话里的调侃意味,咧了咧嘴。
顾思琪是三个人里反应最平淡的一个。她翻完整份文件后,没有像林妙妙那样惊叹,也没有像苏晚晴那样沉默,而是把文件合上,轻轻拍了拍封面,然后看向何必:“分工里写了我负责法务公关,但你没提到我的调查工作。”
“调查归调查,那是你做出来的额外成果。”何必说,“法务公关是固定职责,调查能力是你的加分项,不冲突。”
顾思琪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何必从茶几下面又抽出四份文件,自己留了一份,另外三份再次推到她们面前:“这是附件,第一阶段的启动方案。工作室第一周的业务计划,包括主播签约、内容排期、预算分配和风险评估。”
他顿了顿:“晚晴的内容线、顾思琪的法务线、妙妙的运营线,三条线并行。有问题现在提。”
林妙妙翻着附件,忽然抬头:“启动资金呢?”
“已经到位了。”何必说,“前期投入都算在股权结构里,后续收益按照持股比例分配,亏损也一样。”
苏晚晴翻附件的手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笔启动资金有多少,有一半是她出的,那18万。但何必在文件里写的,是她的出资折合成了股份,而不是借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何必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没等她开口就补充了一句:“你出的那笔钱,我按项目前期投入算的,计入股权。不是借款,不是垫资。这个事不用再谈。”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
林妙妙在旁边用力吸了吸鼻子:“你们……有点感人,我先哭一会儿。”
“别哭。”何必说,“哭完了还得干活。”
他说完把自己的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出笔,在签名栏签了字,然后把笔放在茶几上:“签了就是正式的,不签的话,股份分配可以再调。”
顾思琪第一个拿起笔。
她没有犹豫,直接翻开最后一页,干脆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笔放回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我签不代表我完全认同这个分配方式。”
何必看着她。
“我认同的是这个方向。”顾思琪说,“有人愿意把游戏规则摆到台面上来,这本身就比什么都重要。”
林妙妙第二个签了。她的签名歪歪扭扭的,跟她本人一样活泼张扬。签完后她把笔往茶几上重重一放,一脸满足:“签字了!我现在是不是也算股东了?”
“四舍五入可以算老板娘。”苏晚晴忽然接了一句。
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晚晴姐你,”
苏晚晴笑着拿起笔,翻开自己的文件,在签名栏一笔一画地写下名字。她的字很好看,工整中带着点力度,跟人一样,温和但不软弱。
三个人都签完了。
何必把四份文件收起来,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拉紧封口线,然后抬起头:“从现在开始,星火工作室正式成立。”
他说得很平静,没什么激昂的语调,连音量都没提高半分。
但林妙妙还是鼓掌了,噼里啪啦的,像只被点燃的小鞭炮。苏晚晴也跟着拍了两下,嘴角带着笑。顾思琪没鼓掌,但嘴角也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行了。”何必把文件袋放到电视柜的抽屉里锁好,“明天开始干活。妙妙,你那边的IP监控不能停,每天出一次简报。顾思琪,你继续跟进资金链调查,有任何异常随时同步。”
他转向苏晚晴:“你的任务是第一期的内容排期,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可行的方案。”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问题。”
“有问题就说。”何必说,“不是只有困难才需要沟通。”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具体的分工细节,差不多过了半小时,客厅里的气氛才渐渐散了。林妙妙抱着笔记本上楼,说要去整理今天的数据报表。顾思琪也站起来,拿起手机往自己房间走。
何必没有急着回房间。他站在客厅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等等。”
是顾思琪的声音。
何必转身,看到她走回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的目光从楼梯口快速扫过,确认没有其他人偷听后,才向前迈了一步。
“有个东西,我刚才没在会议上说。”顾思琪压低声音,“郑学明的那批账单,我查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何必眉头微动:“说。”
“他不止跟诚鑫金融有关联。”顾思琪翻开手机相册,调出一张截图,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显示的是一个英文拼写的账户名,开户行在境外,“这笔账是三个月前转出去的,金额不大,二十来万,但收款人和汇款备注都很微妙。”
何必接过手机,仔细看着那张截图。
“汇款方是郑学明的一个私人账户。”顾思琪指着截图上的地址栏,“收款账号的开户行在开曼群岛。”
“二十万转去开曼群岛?”何必眯起眼睛。
“对。”顾思琪说,“但问题不是这笔钱本身。”
她说着,又翻出另一张截图,将手机屏幕转向何必:“你看汇款备注的字符编号,这是陈耀华公司账务系统里才会用的那种编号格式。”
何必盯着屏幕,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字符。
“你是说,陈耀华的资金,通过郑学明的账户,流去了境外?”
“不排除这个可能。”顾思琪收回手机,“也还有一种可能是,陈耀华本人有一个隐藏账户在开曼群岛,郑学明只是他的一个中间人。”
何必沉默了几秒。
客厅里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一瞬。
“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他问。
“就你一个。”顾思琪说,“我刚才在电话里联系的那个大V,谈的是舆论联动的事,跟这个没关系。”
何必点了点头:“暂时不要扩散。”
“我知道。”顾思琪说完,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
何必看向她。
“股份的事,”顾思琪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我签那份文件,有一半是因为你的方案做得还算专业。”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何必回应,直接上楼去了。
何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杯子,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去厨房接水。
水流哗哗地冲进杯底。他盯着不断上升的水面,脑海里却在飞速拼凑着顾思琪刚才那句话带来的信息拼图,陈耀华、郑学明、境外账户、开曼群岛……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正在隐约连成一条线。
而那条线的尽头,藏着的可能是比债务威胁更深的陷阱。
厨房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何必关了水龙头,拿起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靠在料理台边沿上,目光落在窗外深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客厅里的其他人都散了,灯还亮着。文件袋锁在电视柜里,股份签了,分工定了,星火工作室从今晚开始,算是一个正式的实体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顾思琪最后那句话,那笔指向境外账户的资金轨迹,才是他真正需要盯住的东西。
何必喝了一口水,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输入了一行字:
“郑学明,陈耀华,开曼账户,中间人?”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客厅里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半。楼上传来林妙妙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夹着一声低低的哼歌。
何必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转身走向楼梯。
现在不是深挖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事,是先让这个工作室活下来。
他刚迈上两级台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何必停住,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
他点开。
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没有抬头。
“开曼账户的事,建议你先别查。”
何必站在楼梯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盯着那条消息,眼睛微微眯起。
这条消息来得太巧了。就在顾思琪刚告诉他那个线索的三分钟之后。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楼上,林妙妙的键盘声还在响。
顾思琪的门已经关上了。
苏晚晴的房间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何必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手心,继续向楼上走去,但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他不确定这条消息是警告,还是陷阱。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这个工作室才刚刚成立,就已经有人不想让它安稳地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