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盯着那部屏幕朝下的旧手机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屏幕亮着,那条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你只有一天时间。”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把手机重新翻过去,扣在桌上,手指在机身背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节奏。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何必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分。他原本打算明天早上再召集所有人,但刚才那条消息让他改了主意。如果对方真的只给他一天时间,那今晚就该把底牌掀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苏晚晴刚从楼梯上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卫衣,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完澡。她看见何必出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把人都叫到客厅。”何必说,“有东西给你们看。”
苏晚晴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到他身后桌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何必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拿出里面的东西。几张A4纸,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一张手机截图打印件。他把这些材料依次摊开在桌上,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收进信封里。
楼下传来林妙妙的声音:“这么晚了还开会啊?我面膜刚敷上,”
“先撕了。”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有东西要给我们看。”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何必听到顾思琪的房门也开了,然后是赵秀兰的声音:“我去泡壶茶,估计今晚睡得晚。”
他拿着信封下楼时,四个人已经在客厅坐好了。
林妙妙坐在沙发最左边,脸上的面膜刚撕掉,脸颊还泛着浅浅的红;苏晚晴坐在她旁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人宣布什么坏消息;顾思琪靠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何必手里的信封上;赵秀兰从厨房端出一壶热茶,放在茶几正中间,然后自己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何必没有坐。他站在茶几对面,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开在茶几上。
第一张是银行流水复印件。账户名:华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收款方:王德荣。金额:六十万。备注栏写着:项目咨询费。
第二张是王德荣的身份信息打印件,退休工商局干部,现任一家广告公司的法人代表。公司注册地址和今天带队的那位刘国忠副队长的家庭住址,在同一街道办事处管辖范围内。
第三张更关键,一份转账记录的截屏,显示王德荣的个人账户在收到六十万的当天,转出了两笔钱。一笔十五万,收款人写着“刘某某”;另一笔十万,收款人是一家名为“诚信金融”的公司。
诚信金融。陈耀华的公司。
林妙妙第一个凑过去,盯着那张截屏看了几秒,倒吸一口气:“这个刘某某……不会是今天那个刘队长吧?”
“没有确凿证据。”何必说,“但两个姓氏一样,时间和金额也对得上。”
“对得上?”顾思琪抬起头,手指在截屏上点了点,“你把这条链直接连起来了?华光文化给王德荣六十万,王德荣当天分两笔转出,一笔给刘姓的人,一笔给陈耀华的公司。你想说华光文化买通了王德荣,王德荣又分了一部分给刘队,另一部分给了陈耀华?”
“或者反过来。”赵秀兰突然开口,声音沉沉的,“陈耀华通过华光文化走账,把钱洗出去给王德荣,王德荣再分出去打通关节。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何必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不管顺序怎么排,这条链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今天刘国忠带队过来,不是巧合。”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苏晚晴的目光从那些纸上移开,落在何必脸上:“这些证据你在之前调查的时候就拿到了?”
“前两天才拿到。”何必说,“顾思琪查到的线索,我让人顺着挖下去的。”
苏晚晴转向顾思琪,后者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我只是查到了华光文化那笔六十万的支出,后面的链条是他自己找人查的。”
“所以我让你们别急着签那份和解协议。”何必绕到茶几另一侧,在她们对面坐下来,“如果我们手里只有评论区那些水军截图,今天签了也就签了。但现在有了这条链,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林妙妙问,“我们证据再多,不还是被他们压着打吗?评论区的节奏还在带,明天的热搜还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因为这条链告诉我们一件更重要的事。”何必说,“他们的手段是有边界的。”
他拿起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屏,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华光文化要走账需要走王德荣这种中间人,说明他们不敢直接用自己的账户支付这些费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也在怕,怕资金链被查,怕那条账目线上的漏洞被人盯上。”
“所以你是想说,我们手上这把牌已经够跟他们打了?”赵秀兰的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但何必要听出了她话底下那股蠢动的劲,“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等一个反击窗口。”何必放下截屏,“如果现在放出去,顶多让刘国忠被处分,王德荣被调查,华光文化被罚一笔款。但你觉得这能动得了陈耀华吗?”
赵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动不了。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陈耀华在背后穿针引线,但明面上每一笔操作的经手人都不是他。走账的是华光文化,开票的是王德荣,收钱的是那个刘姓的人。没有任何一笔钱的流向直接写着他陈耀华的名字。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何必的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让他的线全部浮出来,然后再一起掐断。”
“怎么掐?”顾思琪问,“我们现在知道的路径就这一条,华光文化那边还有没有别的暗账,王德荣后面还有没有其他人递钱,这些都是未知数。”
“所以明天的抗辩材料,只是一个诱饵。”
何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我已经在抗辩材料里加了一页附件,关于华光文化的一个代持账户异常流水。这份附件不会直接提交,而是跟着材料一起到了律所,张律师会单独加进去。如果法院那边有人提前打招呼,这份附件就会出现在案卷里。到时候,是谁先拿到的、怎么拿到的,那就是另一条线索了。”
林妙妙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你……你想钓鱼?用法院当鱼塘?”
“我用陈耀华的贪婪当鱼饵。”何必说,“他今天已经派人来堵我们的口子了,说明他很急。一个很急的人,会忍不住去碰他以为能碰的东西。如果他明天看到那份材料里有华光文化的账目异常,八成会想办法让法院的人翻一翻,然后他翻到的东西,就会触发经侦的自动预警。”
苏晚晴的表情变了。她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但听到这里,她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这一步?”她问。
“你们走了之后。”何必说,“没有提前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确定这一步能不能走得通。直到刚才收到一条消息,”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在所有人面前扫了一眼。
赵秀兰眯起眼睛读了出来:“‘你只有一天时间’……这是谁发的?”
“不知道。”何必说,“号码是虚拟的,回拨过去是空号。但这么巧,在抗辩材料确认提交之后的当晚就收到这条消息,说明有人在盯着我们的节奏。”
“一天时间。”顾思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明天之内他们要做什么?”
“要么逼我收手,要么让我付出更大的代价。”何必把手机收起来,“所以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清楚,明天可能是自我们搬进来之后,最危险的一天。”
“危险在哪儿?”林妙妙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总不能直接来别墅吧?”
“不一定来别墅。”何必说,“但他们可以通过法院传票、舆论热搜、甚至电话骚扰等方式,逼我们中的某一个人崩溃。”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四张脸。
“所以我要求,在座的各位,明天做几件事。”
“第一,苏晚晴明天早上八点去律所,把材料交给张律师,然后直接回来,不要在外面多停留。如果有人在路上拦你、跟踪你、或者找借口让你改路线,直接通知我。”
苏晚晴点头:“知道了。”
“第二,林妙妙明天上午帮我盯着周梅那边发来的截图数据,有任何异常直接截图存证,不要单独跟她沟通。”
林妙妙用力点头:“没问题。”
“第三,顾思琪继续查孙涛那边的账户,但不要用你的私人设备和网络查,用我给你的那个VPN和虚拟机。”
顾思琪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第四,赵秀兰,”何必看向她,“你明天下午见马刚的时候,带一个人去。”
赵秀兰挑眉:“谁?”
“我会安排。”何必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马刚说什么、拿出什么证据,你都不要当场做决定。回来跟我商量,再决定下一步。”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你这是怕我冲动?”
“我是怕你一个人扛。”何必说,语气不算重,也没带什么情绪,但偏偏是这种平铺直叙的调子,让赵秀兰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了一个字:“行。”
何必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材料重新收进信封里。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会是硬仗。”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刚走了两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还是刚才那个虚拟号码。
内容只有三个字。
“法庭见。”
何必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声张。只是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往楼上走去。
在他身后,客厅里的人已经开始议论起来。林妙妙的声音最先飘过来:“法庭见?谁要见?我们要上法庭了?”
然后是顾思琪的声音:“应该是威胁。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明天要提交材料。”
“那明天去律所会不会有危险?”苏晚晴问。
“不会。”何必头也没回,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因为我们已经把他们的底牌掀开了。现在该轮到他们慌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赵秀兰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小子……今天让我有点不认识他了。”
“怎么?”顾思琪问。
“以前他做事都是慢慢磨,能拖就拖。”赵秀兰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今天这一套,钓法院、放鱼饵、提前堵口子……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东西?”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被何必收走的信封留下的印痕,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何必站在楼梯口回头说那句话时,眼睛里那种光。
那不是冷静。
那是一种,她只在最危险的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平静,但藏在平静底下的,是一副早就磨好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