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窗外天还没全亮,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林妙妙发来的消息:“我睡不着,已经去医院了。”
何必揉了揉眼睛,回了条消息:“结果出来告诉我。”
他翻身坐起来,也没再睡,翻出老周昨天发来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七点刚过,厨房里传来动静。
他下楼时,苏晚晴正在灶台前热豆浆。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这么早?”
“睡不着。”何必在餐桌边坐下,“你昨晚睡得好吗?”
苏晚晴把豆浆端过来:“还行,后半夜才睡着。一直在想录音的事。”
“今天老周过来看材料,你那份录音整理稿弄好了吗?”
“昨晚弄完了。”苏晚晴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按你说的,关键段落都标出来了。”
何必接过来翻了翻。
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林妙妙去医院了?”
“嗯,她爸今天出评估结果。”
“希望没事。”苏晚晴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她这几天压力太大了。”
顾思琪和赵秀兰也陆续下楼。
顾思琪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材料我都打印好了,一式三份。”
赵秀兰头发还湿着,穿着工装夹克,坐下就伸了个懒腰:“一大早的,你们表情都这么凝重干嘛?”
何必合上文件:“老周九点到,我们八点先自己过一遍。”
他把手机放到桌中间:“顾思琪,你那边的对接记录整理了多少?”
“通宵搞完了。”顾思琪把平板转过来,“王浩跟我们的所有往来记录,邮件、微信、电话,全按时间线列好了。红色标的是矛盾的,比如他前面说方案没问题,后面又让我们重做,前言不搭后语的那种。”
何必翻了翻:“有没有直接能证明他故意引导我们失败的证据?”
“有三条微信。”顾思琪划到中间一页,“他明确建议我们选择成本更高的法务方案,但拒绝提供书面风险说明。”
“截图了?”
“打印了,电子版也备份了。”
何必点头,又看向赵秀兰:“你的线索呢?”
赵秀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信恒咨询去年第四季度内部账目。”
何必拿起手机。
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一个Excel表格,列着几笔汇款记录。收款方写着“正源律所”和“城际建设清算组”。
“哪来的?”
“我那个老搭档。”赵秀兰翘起二郎腿,“他在信恒咨询干过一年多,离职时顺手存了点东西。”
顾思琪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笔给正源律所的五十万,跟我的十万对不上。”
“十万是其中一笔,五十万是全年费用。”赵秀兰点了点屏幕,“这笔钱是从信恒咨询的子公司账户转出去的,不是主账户。”
何必放下手机:“这张图能说明他们规避大额转账监管。”
赵秀兰接回手机:“我老搭档说,信恒咨询跟正源律所的合作,表面上是没有关联的。”
七点五十分,苏晚晴把录音的完整整理稿交给何必。何必翻到某一段,用笔圈了一下:“这句,‘王律师你那边没问题吧’,‘放心吧,合同条款我都留了后门。’”
他合上文件:“这一句,够做实他们合谋诈骗的犯罪故意了。”
八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老周穿着一件灰西装,身后跟着带眼镜的年轻助理。他进来后扫了一眼客厅里的几个人,没有多打量,直接坐到沙发上。
助理把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
“你的情况我昨晚又理了一遍。”老周开门见山,“录音听了,对接记录看了,赵秀兰那张账目截图我在车上也扫了一眼。”
他推了推眼镜:“证据比你之前说的充分,但还不够。”
何必坐在他对面:“差什么?”
“第一,录音是关键证据,但属于间接取得。”老周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赵秀兰那张图来源不够正式,对方提出质疑的话,我们需要更官方的文件佐证。第三,王浩个人账户那笔十万转账,需要银行流水原件。”
他放下手:“这些有吗?”
何必看了一眼顾思琪。
顾思琪皱眉:“银行流水需要去柜台拉,王浩的账户不是我的。”
“这个可以想办法。”赵秀兰接话,“我让老搭档侧面问一下,也许能拿到复印件的。”
老周点头:“能拿到复印件也行。”
他看向何必:“至于录音的合法性问题,立案后我们可以申请调查令,让法院调取正源律所和信恒咨询的财务往来记录。”
何必沉默了一会儿:“立案需要多久?”
“从递交到正式立案,一周到十天。”老周说,“如果先拿到银行流水,进度会快很多。”
“明白了。”何必站起来,“那今天就开始。”
时针刚指向九点四十,何必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林妙妙打来的。
“何哥!我爸出结果了!”林妙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基本清干净了!后续只需要定期检查和辅助治疗!”
何必握着手机,嘴角的线条松了:“好事。”
“我真的……”林妙妙深吸了一口气,“你这几天都不知……”
“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何必说,“你好好陪阿姨待一会儿,晚上回来我们再庆祝。”
挂了电话,他对上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手术成功。”
苏晚晴第一个露出笑容。顾思琪也微微点头。
赵秀兰一拍大腿:“今晚必须整一桌好的!”
何必摆了下手:“晚上再说,先把正事做完。”
他重新坐下来,把赵秀兰那张账目截图投屏到电视上。
“我大概想了一下反击方案。”
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一步,用顾思琪的对接记录和赵秀兰的账目截图,向法院提交诉讼材料,主打正源律所与信恒咨询串通诈骗。”何必在屏幕上画了第一条线,“第二步,立案后申请调查令,调取信恒咨询的所有资金往来记录。”
他画了第二条线:“第三步,拿到调查令结果后,同步启动名誉澄清。苏晚晴那段录音,在调查令到手后择机发布。”
顾思琪皱眉:“先递交诉讼,会不会打草惊蛇?”
“会。”何必说,“但这是故意打草惊蛇。让他们慌了,才有机会露出更多马脚。”
赵秀兰点头:“这两天我再去催催老搭档。”
苏晚晴问:“最快多少天见效?”
“最快两周。”何必说,“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月。”他环顾了一圈,“但至少我们已经走在了进攻的路上。”
赵秀兰吹了声口哨:“这话我爱听。”
何必看向老周:“方案有漏洞吗?”
老周沉思了一会儿:“走诉讼没问题,但有一个点,正源律所的王浩如果反应快,可能会在我们立案后销毁内部记录。”
“所以立案前必须申请诉讼保全。”何必说,“用别墅产权做担保。”
气氛安静了两秒。
林妙妙推门进来了,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有光。
“我回晚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投屏,“你们在说什么?”
“反击方案。”何必说,“明天递交法院。”
林妙妙用力点了点头:“那就干吧。”
苏晚晴轻声说:“我赞成。”
顾思琪:“同意。”
赵秀兰把翘着的腿放下:“何哥,啥时候动手?”
何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材料今天整理好,明天递交法院。晚上我请客,庆祝林妙妙爸爸手术成功。明天开始,正式反攻。”
赵秀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去打电话催催老搭档。”
顾思琪也起身:“我去把材料再核对一遍。”
林妙妙站在原地,手握着门把手,视线落在投屏上那个被圈出来的“五十万”上。
“何哥,”她轻声说,“你们刚才说,法院需要转账记录原件,才能证明那笔钱?”
何必看向她:“对。”
林妙妙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我有一条路,不知道能不能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内页。上面手写着几笔数字,最末尾有一行标注:正源律所×信恒咨询。
赵秀兰愣了:“这是什么?”
“我爸住院前,做的一个兼职。”林妙妙的声音有点发虚,“他给一家公司做账目外包,其中有一个月的账目里,有一笔给正源律所的电汇,金额是五十万。”
何必盯着那张照片:“你爸知道这笔钱是做什么的吗?”
“他不知道。”林妙妙摇头,“他只知道是正常的企业法律服务费。”
“那这本子……”
“我昨天回去收拾东西,翻到他工作桌上的笔记本。”林妙妙的眼眶又有点发红,“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想着……也许能帮到你们。”
何必把手机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记录简洁清楚,转账时间、金额、对方信息都列着。
他把手机推给老周:“这个能用吗?”
老周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如果能核对上你这边的账目截图,再加上录音和对接记录,这条证据链基本就走通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林妙妙:“小姑娘,你帮了大忙。”
林妙妙眨了眨眼睛,眼眶里的红意更深了,但她忍住没有哭。
何必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顾思琪,把林妙妙这条新证据加进材料里。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法院门口等你们。”
顾思琪点头:“我现在去弄。”
她转身往楼上走,林妙妙跟在她身后:“我帮你,那个本子还在我包里,你可以看原件。”
苏晚晴收拾桌上的杯子,看了何必一眼:“你说明天递材料,是不是太快了?”
何必站在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刚亮起的天光:“不快。再拖下去,他们就会意识到录音丢了。”
苏晚晴没有再问。
她端着杯子走进厨房,水流声响起来,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何必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那行字:“王浩→郑学明:联合证据。”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必这才掏出手机。
消息来自一个未保存的号码:
“何先生,恭喜林妙妙父亲手术成功。顺便提醒你一句,你手里那些东西,动不了王浩。建议你收手。”
何必盯着屏幕,没有回消息。
他翻到第二条,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
图片是一份法院传票的截图。原告栏写着“正源律所”,被告栏写着“顾思琪”。
日期是两天后。
何必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厨房里传来苏晚晴和林妙妙的说话声,后者的声音带着轻快的上扬:“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就怕爸爸术后恢复不好……”
何必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树。
树影在风里晃了晃,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