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必刚把手机放回口袋,就看到苏晚晴的身影从转角处拐了出来。她的脚步明显带着匆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与医院走廊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妙妙还站在手术室门口,视线落在紧闭的门上,没注意到身后的人。何必朝苏晚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别说话。
苏晚晴会意,放慢了脚步,走到何必身边,压低声音说:“东西拿到了。”
话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林妙妙还是敏锐地转过头来,目光在苏晚晴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回去说。”何必看了眼手术室的方向,“这里不是地方。”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任务不再是调查,而是全力配合何必完成反诉。她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录音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何必注意到她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你手怎么了?”
“没事。”苏晚晴缩了缩手,“翻墙的时候蹭了一下。”
何必没再追问。他转向林妙妙:“医生怎么说?”
“还在观察。”林妙妙的声音有些发哑,“说晚上才能确定情况。”
“那你在这儿守着,有情况随时发消息。”何必看了眼手机,“我先带她回去。”
林妙妙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手术室门上。何必转身要走,林妙妙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何必停下脚步。
“那个……”林妙妙抿了抿嘴,“你之前说的,关于录音的事,如果真拿到了,我能听听吗?”
何必看了她一眼。林妙妙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既像是期待,又像是不安。
“再说。”他丢下两个字,带着苏晚晴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迎面扑来。苏晚晴深深吸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
“车在哪儿?”她问。
“叫了车。”何必看了眼手机,“三分钟到。”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沉默了几秒。何必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等什么消息。苏晚晴则一直攥着那只录音笔,手指反复摩挲着机身。
“你不问我是怎么拿到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回去再问。”何必头也不抬,“这里不安全。”
苏晚晴愣了一下,没再说话。网约车很快到了,两人上车后,何必报了别墅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苏晚晴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依旧紧紧攥着录音笔。她想起刚才在郑学明办公室的走廊里,那道突然亮起的保安手电筒的光,心脏还在后怕地砰砰跳。
车程大约二十分钟。何必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但苏晚晴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节奏太平稳了,像是一种刻意控制的冷静。
到了别墅,何必付了车费,快步走向大门。苏晚晴跟在他身后,进门后下意识地锁了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客厅的灯还亮着。顾思琪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看到两人回来,她放下笔,目光落在苏晚晴手里的录音笔上。
“成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
顾思琪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些。她站起身,走到餐厅那边,拉出了两把椅子。
“坐这儿吧,方便。”
何必走到茶几旁,打开手机,调出录音软件。然后朝苏晚晴伸出手:“给我。”
苏晚晴把录音笔递过去。何必接过,按了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郑总交代过了,这次诉讼一定要追到底,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另一个声音响起:“明白,但顾思琪那边已经找律师了,我怕……”
“怕什么?”第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她找的律师,我早就打过招呼了。正源律所的王浩,你以为他真是自己人?他在我们这儿拿的钱,比顾思琪那边多十倍。”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传票的事……”
“传票已经递交了,明天法院就会受理。”第一个声音顿了顿,“郑总说了,这次不仅要让他们赔钱,还要让他们身败名裂。那些水军的稿子已经准备好了,等法院立案通知一发,立刻全网铺开。”
何必按了暂停键。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思琪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录音笔。
苏晚晴抿了抿嘴,补充道:“后面还有,但关键的就是这段。”
何必没有急着继续播放。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看向苏晚晴:“你是在哪儿录的?”
“郑学明办公室外面的吸烟区。”苏晚晴说,“那堵墙隔音很差,他们不知道有人在外面。”
“被发现了?”
“差一点。”苏晚晴的表情闪过一丝后怕,“一个保安巡逻经过,我躲到拐角后面了。他站了几分钟就走了,没发现我。”
何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过程。他拿起录音笔,又播放了一遍。
这一次,他听得更认真,连背景里的每一个细微声音都不放过。
录音放完,何必抬起头,看向顾思琪:“你觉得这个够不够?”
“够了。”顾思琪的声音有些发硬,“正源律所的王浩,我们之前对接过。他说他会尽全力帮我们辩护,但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对方的人。”
她说着,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截图:“而且我刚才查了下正源律所的账户流水,发现王浩在三个月前收到过一笔十万块的转账,转账方是信恒咨询。”
何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截图,目光微凝。
信恒咨询,他之前查到的,华光文化背后的中间层空壳公司。
“所以这个录音,不只是证明了他们恶意诉讼,还直接证明了他们勾结了律师。”顾思琪继续说,“王浩如果参与恶意诉讼,他可能面临吊销执照甚至刑事责任。”
何必把手机还给她,沉默了几秒。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陈耀华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拿到录音了?我们谈谈?”何必没有回复,直接锁屏,然后说:“明天我约律师见面。”
“哪个律师?”顾思琪问。
“老朋友,信得过。”何必说着,看向苏晚晴,“录音的来源,最好保密。”
苏晚晴点了点头:“我知道。如果有人问,我就说是匿名寄来的。”
何必嗯了一声,站起身,走进书房。书房桌上还摊着上次调查的笔记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法律文书副本。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老周,之前帮他查正源律所背景的那个律师朋友。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老周,是我,何必。”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文件的声音:“什么事这么晚?”
“我拿到一段录音,能证明正源律所的王浩参与了恶意诉讼,和对方串通好了。”何必语速很快,“我想把这件事转成正式反诉,你那边能不能帮忙起草反诉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叹了口气:“录音内容我先不看,但你要知道,恶意诉讼的认定标准很高。光靠一段录音不够,还需要其他证据支撑。”
“要什么证据?”
“需要证明对方明知证据不实、明知事实虚假,依然提起诉讼,且造成你方的实质性损失。”老周说,“你的录音只能证明他们‘打算’这么做,不能完全证明他们‘已经’造成了损失。”
何必皱起眉头:“所以还需要更多?”
“至少需要一份明确的财务损失报告,证明他们的诉讼已经影响了你的商业信誉或经济收益。”老周顿了顿,“还有,如果要把王浩卷进去,你还需要证明他明知对方证据不实依然代理诉讼,这需要他参与合谋的直接证据。”
何必眯起眼睛:“也就是说,光靠这段录音还不够?”
“不够立案,但够撬开一个口子。”老周说,“你先别急,明天我过来看看材料,再看看能不能从其他方向补证据。”
何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明天上午见。”
挂了电话,何必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他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已经从防守者变成了反击者。
苏晚晴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他说什么?”
“说要更多证据。”何必坐直身体,看向她,“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他站起身,走回客厅。
顾思琪还在整理文件,看到何必出来,抬起头:“怎么说?”
“老周明天过来看材料。”何必在沙发上坐下,“另外,我需要你们帮我做几件事。”
顾思琪放下笔:“你说。”
“第一,顾思琪,你把正源律所的王浩,从我们开始接触他到现在所有对接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包括他的报价、承诺、承诺的时间点,越详细越好。”
顾思琪点头:“行。”
“第二,苏晚晴,你确定录音的来源能完全保密?”
苏晚晴点头:“确定。我没留下任何痕迹,他们不可能查到我头上。”
“好。”何必转向另一边,“还有赵秀兰,她那边搜集的线索,明天让她也一并交给我。”说完,他看了一眼手机,赵秀兰正好发来消息:“录音拿到了?明天我过来。”何必回了个“好”字。
苏晚晴嗯了一声。
何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路灯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树影拉得很长。
“这段录音,是我们手里的第一张牌。”他转过身,看向顾思琪和苏晚晴,“但只靠它不是赢不了。我们需要更多的底牌。”
顾思琪站起身。她知道,自己的目标已经从追查资金链转向配合何必完成反诉。“我今晚把这些材料理完。”
“别太晚。”何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明天事情还很多。”
苏晚晴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林妙妙发来的消息:“妙妙说她爸手术稳定了,但还要观察。”
何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何必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又拨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周,我刚才说的反诉,如果我能拿到王浩参与合谋的直接证据,这个案子能翻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说:“如果你能拿到直接证据,立案的概率很大。”
“什么算直接证据?”
“比如他和郑学明之间的书面协议、转账记录,或者能证明他明知证据系伪造的邮件、录音。”
何必眯起眼睛:“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何必在备忘录里打下几个字:
“王浩→郑学明:联合证据。”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顾思琪已经回房间了。苏晚晴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水,目光落在窗外。
何必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苏晚晴转过头来,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郑学明那边会不会察觉到录音丢失。”何必说,“如果他们知道了,今晚就会加倍防范。”
苏晚晴的表情微微一凝:“那……”
“所以明天之前,我们得先把初步的材料准备好。”何必站起身,“今晚你先去休息,明天早上,我们开个短会。”
苏晚晴点了点头,也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
但她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何必一眼:“那段录音……你觉得够不够?”
何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够不够?”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它至少证明了我们没猜错。”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何必站在原地,听着楼梯上渐渐消失的脚步声,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老周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九点,我带助理过来,你把录音和材料准备好。”
何必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但草丛深处,已经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