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是开学前一天发到苏语迟邮箱的。
标题写着“化学系开学典礼研究生代表发言邀请”,正文不长,大意是希望她能作为研究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给新生讲几句话,鼓励他们尽快适应化学专业的学习节奏。
她看完了邮件,回了一句“好”,然后把邮件转发给了何令仪。
何令仪隔了大约十分钟回了一个字:“收到。”
苏语迟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在“发言时长”那一栏确认了时间,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开学典礼当天上午九点,苏语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在化学楼一楼大厅的侧门外面。
她手里没有拿稿子,口袋里只放了一部手机,旁边站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系主任,正在低头看手机上的流程表。
他抬起头来,侧过头看了苏语迟一眼:“苏同学,等会儿上台不用太紧张,简单讲几句就行。新生刚入学,主要给他们打打气,让他们知道化学虽然枯燥,但坚持下去是有意义的。”
苏语迟正靠着墙:“化学枯燥?”
系主任以为她是紧张:“对,你也知道的嘛,新生刚进来,觉得化学公式多、实验重复性高,很容易产生畏难情绪。所以我们希望你能以学姐的身份,鼓励他们坚持下去。”
典礼开始之后,校长先讲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是学院领导致辞,轮到苏语迟的时候已经是典礼的第三个环节了。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她从侧门走上讲台,站到话筒前面。
台下坐着几百个新生,大部分穿着浅色的T恤,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翻手里的流程单,有人正抬头看向讲台的方向。
她站定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苏语迟,研二,方向是天然产物化学。”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拍她,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把话筒的高度略微调低了一点,然后继续说:“接到邀请的时候,系主任跟我说,要我鼓励你们‘坚持下去’,因为化学很枯燥。可是我想说的是我不觉得枯燥。”
台下安静了一拍,坐在第一排的系主任原本正在低头翻流程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隔着几排座椅落在讲台的方向。
苏语迟继续说:“我没有觉得化学枯燥。如果我觉得它枯燥,我就不会回来读了。化学的枯燥不是因为化学本身,是因为你还没看到它有意思的那一面。一个反应做出来,温度和比例调对了,产物就出来了;错了一步,颜色就不对。这种反馈很直接。你做了,马上就能看到对错。”
她停顿了片刻:“所以如果你们觉得枯燥,可以先问问自己,你是觉得化学本身没意思,还是你还没学会怎么跟它相处。等你们做完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实验、看到第一组能用的数据之后,可能就不会觉得它枯燥了。至少我是这样的。”
台下有人开始低头记笔记,有人举着手机的手放低了一些。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感觉已经差不多了,又停了一下:“坚持是一定要的,但不用靠‘忍’来坚持。好了,我说完了。”
她朝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下讲台。
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从后排先开始,很快蔓延到前排。
系主任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开的流程表,表情介于“她说得对”和“这话我没法接”之间。
旁边坐着的另一位领导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说得也没错,就是没法接。”
系主任把流程表合上,没有办法接话,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重新回到讲台上,看着下一位发言的领导正在往话筒的方向走。
苏语迟走下讲台之后没有直接回座位,在侧台旁边的位置站了片刻。
前排的何令仪正坐在观众席的侧方,她的位置不在第一排,但她全程没有低头看过手机。
苏语迟回到座位的时候,旁边的同学低声问了一句:“学姐,你是真觉得化学不枯燥?”
苏语迟靠着椅背:“我还真的觉得不枯燥。你有试过连续跑六组柱色谱都跑不出来的感觉吗?”
那人想了一下:“那你那次有没有想过不干了?”
苏语迟想了想:“没有,想过换洗脱剂。”
典礼结束后,苏语迟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大厅的时候她放慢了一步。
大厅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生报到流程表,旁边站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生,正在低头看那张表,侧脸被大厅的灯光照得清晰。
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报到单,目光在流程表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苏语迟没有走过去,但视线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门走出去,初秋的阳光在台阶上铺了一层暖白色的亮区。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那个头像是一棵桂花树的账号,昵称是一个字:“逢”。
消息只有一行字:“学姐,我今天报到,刚才在大厅看到你了。”
苏语迟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晰。她抬起头去看一眼大厅门口的方向,然后又低头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那你先去把报到手续办了,实验楼在食堂后面,找不到可以问人。”
对方回了一个“好”字,又跟了一个句号。
苏语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沿着台阶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