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通知是周三上午发的。
何令仪在组会结束后多留了几分钟，把苏语迟和陈承叫到办公室，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面上：“有一个新的合作项目，周期不长，但需要人手。”她把纸转了个方向，“你们去本科部挑几个可以培养的助手，不用太多，三到四个就行。”
陈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项目简介：“有具体要求吗？”
“基础操作扎实，做事仔细，不毛躁。”何令仪说完，又补了一句，“剩下的你们自己看。”
苏语迟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面上：“什么时候要人？”
“尽快。”
本科部那边配合得很快，第二天下午，一份入学成绩排名靠前的学生名单就发到了苏语迟的邮箱里，附了一段简短的备注，大意是这些学生目前都尚未进入课题组，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优先考虑。
苏语迟把那份名单打印出来，在桌面上摊开，陈承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遍，指了其中一个名字：“这个，有机化学的卷面分很高。”
苏语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行字下面标注着该学生的姓名和学号，以及入学成绩的具体分数。
她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没有立刻评价：“先看过动手能力再说。”
她花了两个晚上做了一个教学视频，内容不长，十几分钟，录的是最基础的实验操作，包括移液、配液、离心和基础记录规范。
视频没有加多余的解释，镜头对准台面，全程只有操作和对应的标注文字，没有多余讲解。
视频发给本科部的那天下午，她收到了回复，名单上的学生已经按照要求，分批看完了视频，本科部那边可以安排一个统一的时间，让他们进行实际操作。
场地安排在本科部的一间基础实验室里。
苏语迟和陈承提前到了，把需要用的试剂和器材按照实验步骤的顺序摆好。
下午两点，学生陆续进来，大部分穿着浅色的实验服，有人手里拿着记录本，有人空着手进来的。
苏语迟站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看着他们各自在台面前站定。她等所有人都到位之后，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的任务，按照视频里的步骤做一遍配液和离心。做完之后把记录交到旁边的台面上。”
有人开始低头翻看台面上提前放好的步骤说明，有人已经拿起移液管开始操作，有人还在确认试剂瓶上的标签。
苏语迟没有走近任何一个台面，她站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在实验室里均匀地扫过，从第一个台面开始，沿着排列方向依次移动到最后一个。
陈承站在另一侧，手里没有拿记录本，双手交叠搭在身前，视线正在以相近的速率沿着实验台的方向平移，偶尔在某一个位置停留的时长比平均值更长。
实验室里安静，只有移液管接触瓶壁的声响和水浴锅运转的低频嗡鸣。偶尔有学生停下来对照步骤说明，确认之后继续操作。
苏语迟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台面。
那个女生操作移液管的时候，每一步之间都会停一下，把移液管放回架上之后会低头看一眼台面上的标签，然后才继续下一步。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之间的衔接都很稳定。
她把配好的溶液转移到离心管之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才把离心管放进转子，盖好盖子，调整转速。
苏语迟认出了那张侧脸，开学典礼那天站在公告栏前面看流程表的人，那个穿着浅色外套、背着书包、手里攥着报到单的人。
她的视线在那个台面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看向实验室另一侧站着的陈承。
陈承也在看那个方向。他的站位比苏语迟更靠近第三排，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生的台面上，正在看她往记录本上写字的动作，没有开口叫她调整，也没有走过去的打算。
苏语迟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实验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完成了离心操作，正在填写记录本。有人提前交了记录本，走出了实验室；有人还在台面前反复确认自己写的每一行编号是否对应。
第三排靠窗的女生是倒数第二个交记录本的。她把记录本放在指定台面上的时候，旁边已经有几本先放好的记录本摞在那里了。她把自己的放在最上面，然后走回台面，把移液管冲洗干净放回架上，把试剂瓶的盖子拧紧，关掉水浴锅的电源。
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台面前确认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苏语迟在她离开之后走到那张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上那页纸。字迹工整，数字排成行，步骤简洁，在备注栏里用简短的文字标注了每一步可能产生的误差和对应的注意事项，字迹清晰。
陈承从另一侧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页记录。他伸手把记录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他直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是那个穿浅色外套的。”
苏语迟“嗯”了一声。
两个人没有再多交流，陈承转身走向下一个台面，苏语迟留在原地，把记录本拿起来又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当天晚上，苏语迟收到本科部发来的确认消息，询问她对这批学生的初步印象如何。她回了一段话，内容不长，没有逐一点评，只提了两个名字。
她提到第二个名字的时候多加了一行备注：“操作节奏稳，记录规范，收尾细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头像是一棵桂花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今天是不是穿了浅色外套？”
对方隔了大约十几分钟才回：“啊？学姐你认出我了？今天下午去实验室了，那件外套是我前几天刚买的。”
苏语迟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发回去：“你做的不错。”
苏语迟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第二天的实验室里，苏语迟走到何令仪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人挑好了，第一个可以定下来，本科部那边。”她报了那个名字，“剩下的再观察一周。”
何令仪正在翻一份报告，听完之后没有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苏语迟转身走回实验室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正好看到那个穿浅色外套的女生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实验记录本，正低头翻看。
那女生抬头看到她，站定后开口喊了一声：”学姐！”然后她走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