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比斯被林芝轻松地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低垂着视线,盯着自己被她拉动的手臂。
主人很白。
柔软的手握住他的小臂肌肉,不管是体型,还是肤色,对比非常明显。
但这样干净的一双手,却牵着满身尘土的他。
阿努比斯的心脏轻轻发紧,涌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欢喜。
欢喜的是,自己乱七八糟的时候,主人依旧愿意接纳他。
但同时又酸涩自己也许配不上这份温柔。
怕肮脏的自己,会弄脏了她。
阿努比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往外挪了挪,试图离林芝稍微远一些。
“怎么没穿我给你挑的新衣服?”
前方传来清亮的质问声。
阿努比斯猛地回神,抬眸,正好对上林芝一双明亮的黑眸,像是被发现干坏事似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局促地闪躲了几下视线,最后才定定地看着林芝的眼睛,用沙哑的嗓音诚实作答:“……怕会弄脏。”
他不愿弄脏主人亲手为他准备的新衣,正如他此刻万般害怕弄脏主人一样。
主人应该是永远圣洁的。
她赐给自己的衣服也要好好保存。
虽然主人赐予他恩典,允许他直呼其名。
但是阿努比斯心中,始终都还是认为她是主人。
从来没有变过。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过了一个月,还没有完全纠正过来。
心底所想,难免脱口而出。
“这么乖?”
林芝心里软了一下,随即更加握紧了阿努比斯的手臂,一把将他拉近,仰头认真教导:
“不用担心脏,脏了再洗就是了,衣服就是拿来穿了洗的。”
见林芝突然贴近,阿努比斯慌乱得连林芝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就连忙想要向后调整:
“主……林,小心,我身上脏。”
又差点叫错了。
林芝在心底无奈地暗暗叹息。
她还是第一次见,阿努比斯这样,卑微到极点的人。
虽然精神图景以及身体上的伤,已经全部都治好,连疤痕都看不见了。
可由于,那段暗无天日的长期幽闭生活,他性格上的创伤,始终还没痊愈。
从前,第一次见阿努比斯,他还是西部废土上最负盛名的地下拳手,年轻气盛,虽然实力不见得比现在强,但天不怕地不怕,骨子里都是戾气与凶悍。
可此刻被她牵着手的阿努比斯,就像是一只被打碎了骨头的巨兽。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不争不抢,尽量不给其他人造成任何麻烦。
现在家中只有会关照他的林父林母,包容的芬里尔,以及心思相对单纯透彻的拉斐尔。
但来日方长,家里势必还会陆续找回其他的哨兵。
从芬里尔的描述来看,其他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角色。
林芝怕阿努比斯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欺负。
以他现在的性格,就算有委屈,恐怕也只会往自己肚子里面吞。
但性格上的伤口,不是几次疏导,或是一朝一夕就能痊愈的。
只有慢慢来了。
看着阿努比斯满眼都是她的绿松石眼眸,林芝心头软意更甚。
她索性停下脚步,仰头看向他,眉眼认真:
“阿努比斯。”
听见主人这样严肃地叫自己,阿努比斯本能地身体一僵,忐忑地看向她,心脏不受控制地直往下坠。
自己还是惹主人不快了吗?
阿努比斯惶恐之际,林芝郑重开口:
“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就洗衣服。”
“弄脏了我,我也可以洗澡。”
“什么东西脏了都可以洗,所以,你不用那样小心。”
“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放松一些。”
林芝手指摩挲了一下他小臂上的肌肉,盯着他的眼睛歪了歪头,轻声笑了笑:
“好吗?”
其实,根本无关脏不脏。
她主要还是想让阿努比斯能放下心中的恐惧。
这里有遮风避雨的安稳居所,有充足的食物,更有相濡以沫的家人。
所以,他不用再小心忐忑,更不必因为害怕再次被丢弃而步步谨慎。
他可以在她的面前,展露自己。
无论是脏污,还是笨拙,又或是偶尔的野性也好,她都会接纳下来。
阿努比斯怔怔地看向林芝,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事实上,很聪明,而且还拥有一种野兽的直觉。
阿努比斯几乎是在瞬间就完全接收到了林芝的言外之意。
长睫微微颤抖,林芝的温度,从相交接的手臂处,渗透进来,化入骨血,然后一直流向全身上下,将他的胸腔整个都撑得膨胀起来。
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心防,也抵挡不住这般极致温柔的锻造。
阿努比斯的眼中流淌出蜜水。
他会听话。
主人想让他变好,那他就会变好。
他永远是主人最棒,最乖的狗狗。
良久,阿努比斯才微微颔首,哑声答应下来:
“……好。”
“很好。”
林芝踮脚,欣慰地摸了摸阿努比斯的脑袋。
阿努比斯答应的事,一定都会做到。
她相信他。
这次,阿努比斯没有再躲了,主动垂下脑袋,微微眯起漂亮的绿眸,蹭了蹭林芝的手心。
一个月前,阿努比斯的头发还是短寸,摸着十分扎手,如今又长出来了些,变得柔软,手感也开始提升。
林芝流连了几下,收回手,重新拉住阿努比斯的小臂:
“走,回房间换新衣服,这次,我要看你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