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奇，这么智能的‘空城计’，到底是哪个天才领导，亲自拍板批复的？”
林度的声音，在平安粮库空旷的、只剩下回声的五号仓底部，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
那股寒意，顺着小陈的脊梁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小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看着厅长那张在手电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的脸，心中那股因为破获惊天大案而升起的、酣畅淋漓的快感，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所取代。
是啊。
一个平安粮库的主任王大富，他有这个胆子，把十万吨的粮仓直接搬空吗？
他没有。
一个平安粮ag库，它有这个能力，凭空消失八千万的“智能化仓储升级改造”资金吗？
它没有。
王大-富和他手下那帮“粮耗子”，顶多就是一群趴在粮囤上偷吃的硕鼠。
而真正敢把整个粮仓都当成自家存钱罐，想存就存，想取就取的，是养老鼠的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人！
“厅……厅长……”
小陈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下一个目标，是省粮食局？”
林度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那堆用来支撑防水布的、腐朽的木头架子中，捡起了一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铭牌。
铭牌是铝制的，上面刻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小字：
“江南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仓储结构支撑-07号，2008年9月入场。”
林度将这块铭牌，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先回去。”
“是！”
……
返回省城的路上，奥迪A6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小陈开着车，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通过后视镜去看后座的林度。
他能感觉到，林度的身上，正散发着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恐怖的、冰冷的怒意。
从交通罚款，到红顶中介，从医院骗保，到高校贪腐……林度面对的每一个案子，都像是在给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做一次又一次的外科手术。
他冷静、精准、毫不留情。
但这一次，小陈觉得不一样。
如果说，之前的案子，林度是在切除病变的组织。
那么平安粮库这个案子，林度是亲手挖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门后，是足以饿死几十万人的、空空如也的深渊。
这种挑战人类生存底线的罪恶，彻底引爆了林度心中那座一直被理智压抑着的火山。
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回省审计厅。
刚下车，审计厅办公室主任就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厅长！您可算回来了！省委龙书记的电话，半小时前就打过来了，发了很大的火，点名要您立刻回电话！”
“还有，省纪委的贺书记、公安厅的方厅长、省政府的几位副省长，电话都打爆了！全都是找您的！”
主任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复杂表情。
他知道，平安粮-库这颗雷，炸了。
炸得整个江南省官场，地动山摇！
而引爆这颗雷的，就是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新上任的审计厅长！
“知道了。”
林度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没有先给任何人回电话。
而是坐回自己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熟悉的、黑色的笔记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用红色的钢笔，写下了四个字。
“平安粮库。”
然后，他在这四个字的下面，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在这道横线的下方，他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王大富（平安粮库主任，已抓捕）”
紧接着，是第二个。
“江南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承建方）”
然后是第三个。
“省粮食局（八千万专项资金审批单位）”
他看着这三个名字，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人肉法典”在他的大脑中疯狂运转，无数关于这三个单位过去几年的公开信息、招投标记录、人事变动、财务报告……如同潮水般涌现、碰撞、重组。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没有接之前的任何一通未接来电，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他很少会主动联系的号码。
省消防总队，总队长，吴刚。
“吴总队，我是林度。”
电话那头的吴刚，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敬佩。
“林厅长！您这手‘火龙烧仓’的预判，简直是神了！我那帮兵蛋子，回来之后都炸锅了，说跟着您干，比看好莱坞大片还刺激！您下次再有这种活儿，千万别忘了我们消防总队！”
林度没有跟他客套。
“吴总队，帮我查个东西。”
“您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帮我查一下，近五年，全省所有国有粮食储备库、大型国有企业的厂房、以及政府投资的重大基建项目，它们的消防工程，都是由哪些公司承建和验收的。”
吴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度会问这个。
“林厅长，这个……工程承建属于住建厅的管辖范围，我们消防总队主要是负责最终的消防验收……”
“我知道。”林度的声音，不容置疑。
“所以，我才让你查。”
“我要的，是你们消防总队内部，最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每一次验收的详细记录。”
“包括每一次验收时，你们的消防员记录下来的问题、整改的意见、以及……最终是谁，签的字，让那些有问题的项目，通过了验收。”
吴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作为消防总队的一把手，他瞬间就明白了林度的意图。
这哪里是查消防工程？
这分明是想从消防验收这个最容易被忽视，却又最容易留下痕迹的环节，来倒查整个工程背后的利益链！
任何一个大型工程，消防都是重中之重，也是最花钱、最容易出猫腻的地方。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验收走过场……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而每一次“走过场”的背后，都必然有一双权力的大手，在推动着。
“林厅长，这个工作量……可能非常大。”吴刚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我给你最高权限。”林度的声音，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这是省委龙书记刚刚下的命令，对全省所有粮库，以及过去五年的重大基建项目，进行一次彻底的、无死角的、拉网式清查。”
“审计厅、公安厅、消防总队，联合行动。”
“你那里，是第一站。”
吴刚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林度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了。
但他更知道，这，也是江南省消防总队，洗刷掉过去多年积弊和污点的，最好的一次机会！
“是！林厅长！”吴刚立正敬礼，即使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保证完成任务！”
挂掉电话，林度才按下了另一条线路的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省委书记龙建军那压抑着怒火的、如同雷鸣般的声音。
“林度！你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是，书记。”
……
半小时后，省委书记办公室。
龙建军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平安粮库的初步报告，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位一向以沉稳著称的省委一把手，气得浑身发抖。
“在国家的粮仓里搞‘空城计’！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造反吗？！”
林度站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龙建军发泄了一通后，才慢慢冷静下来，他看着林度，眼神复杂。
“林度同志，这次，你又立了大功。”
“但是，这个案子，牵扯太大了。王大富，不过是条小鱼。他背后的人，敢这么干，能量绝对不小。”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林度推了推金丝眼镜，平静地吐出了四个字。
“一查到底。”
龙建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好！要的就是你这股劲！”
“我给你授权！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所有部门，无条件配合你！”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蛋，敢在六千万江南人民的饭碗里，掺沙子！”
得到了省委书记的最高授权，林度从省委大楼里走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江南省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以平安粮库为中心，一场由审计厅主导的、席卷全省的“粮仓风暴”被掀起。
无数的账本被查封，无数的官员被“请去喝茶”。
在林度强大的数据分析和逻辑推理能力面前，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他甚至根据“人肉法典”调取出的气象数据和电网数据，推算出每一个粮库在过去一年的“理论粮食蒸发量”和“理论设备耗电量”，再与他们上报的数据进行比对。
任何超过千分之一的误差，都会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
在这种堪称“变态”的审计模式下，一个又一个隐藏在账本背后的“粮耗子”，被精准地揪了出来。
一周后。
站在被重新填满粮食、散发着真正麦香的平安粮库五号仓前，林度闻着这股朴素而踏实的味道，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拿出笔记本，在“王大-富”那个名字上，重重地划下了一道红色的叉。
这颗江南省最大的“粮仓毒瘤”，被连根拔起。
然而，林度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这时，小陈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一丝困惑。
他递过来一份刚刚从省扶贫办送来的、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
“厅长，‘粮仓风暴’的第一阶段报告已经出来了，全省三十七座粮库，查出问题粮库二十一座，立案十八起，追回资金超过六个亿！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小陈激动地说道。
林度只是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点“战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小陈见林度反应平淡，便指了指手中的文件袋，压低了声音。
“厅长，这是刚送来的，省扶-贫办委托我们审计的一份《省扶贫专项资金流向审计报告》。”
“里面有一笔下拨到深山贫困县——平水县大石村的产业扶贫款，总额五百万。但是……”
小陈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这笔账，太平了。”
“从省里到市里，从市里到县里，从县里到村里，每一笔拨款、转账，都有详尽的记录。采购合同、验收报告、发票收据、甚至……甚至连每一户贫困户签字领分红的表格，都做得堪称完美。”
“我们厅里最资深的几个老审计，看了都直摇头，说这是他们从业三十年来，见过的、最完美的、最无懈可击的基层账目。”
小陈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完美得……像假的。”
林度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
他没有拆开。
只是将文件袋，放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然后，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越完美的账，背后的水，越深。”
他的声音，在麦香弥漫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准备车。”
“去山里。”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是！厅长！”
他知道，新的狩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