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长，就是这份，您看。”
回到省审计厅，小陈将那份来自平水县大石村的扶贫项目卷宗，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林度的办公桌上。
卷宗不厚，也就一百多页，但装订得异常精美。
封面是加厚的铜版纸，上面用烫金的宋体字打印着——《关于平水县大石村五百万澳州白绵羊养殖产业扶贫项目资金使用情况报告》。
林度戴上白手套，翻开了这份报告。
一股淡淡的、高档打印纸和油墨混合的清香，扑面而来。
报告的第一页，是项目概述。
图文并茂，逻辑清晰。
从大石村的地理位置、贫困人口数量，到为什么选择养殖澳洲白绵羊（据说这种羊生长快、产肉率高、适应性强），再到项目的预期收益，以及能给村里带来多少个就业岗位，给贫困户带来多少分红……
一切都写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科学的、前途光明的扶贫项目。
报告的后面，是厚厚的一沓附件。
《省财政厅专项扶贫资金拨款凭证》——有。
《市扶贫办资金过账流水》——有。
《平水县政府配套资金证明》——有。
《大石村村委会收款收据》——有，上面还盖着鲜红的村委会公章。
再往后。
《与澳洲白绵羊种羊繁育基地签订的采购合同》——有，合同条款严谨，权责分明，连违约责任都写得清清楚楚，看不出任何漏洞。
《五百万采购款银行转账回执单》——有，而且是跨省对公转账，清晰地显示资金从平水县财政账户，流向了外省那家种羊繁育公司的账户。
《五百只澳洲白绵羊活体检疫证明》——有，厚厚的一沓，每一只羊都有独立的编号和健康证明。
《运输合同及过路费、燃油费发票》——有，总计三十多张，从发票的编号和开票日期来看，完全符合从外省运输几车活羊到江南省的时间逻辑。
《大石村养殖基地建设施工合同及验收报告》——有，从羊圈的设计图纸，到水泥、砖瓦的采购发票，再到施工队的误工费，一应俱全。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大石村全体建档立卡贫困户第一季度分红领款签字确认表》。
这是一份长达十页的表格，上面列着大石村所有贫困户的名字。
每个名字的后面，是领款的金额，从八百到一千二不等。
而在每一个名字和金额的后面，都工工整整地按着一个鲜红的、清晰的指印。
指印的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一样的签名。
整个卷宗，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闭环。
从资金的来源，到资金的使用，再到项目的落地，以及最终让贫困户受益。
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符合财务和法律规范的文书作为支撑。
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能挑出毛病。
审计厅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负责初审这个项目的是审计三处，处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审计，此刻却愁眉不展。
“厅长，这个案子……我们三处十几个人，看了整整三天，眼睛都看花了。”
老处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说。
“我们甚至把这份卷宗，扫描进了我们厅里最先进的‘天眼’审计系统，让系统进行大数据关联比对，结果……系统给出的结论是‘风险等级：极低’。”
“系统报告说，这份账，是它所分析过的数万份基层台账里，做得最规范、最标准、最没有逻辑漏洞的一份，甚至可以作为全省的‘优秀台账范本’进行推广。”
一个刚进厅不久的年轻审计员，忍不住小声嘀G咕了一句。
“那……有没有可能，这本来就是一个优秀的、没有任何问题的项目呢？我们是不是有点……疑心病太重了？”
他话音刚落，就被老处长狠狠地瞪了一眼。
“小王！你懂什么！”
老处长呵斥道，“你来厅里时间短，没跟基层的那些‘牛鬼蛇神’打过交道！”
“在基层，尤其是那些穷乡僻壤，一份账，做得越是完美无瑕，就越说明它有问题！”
“为什么？”年轻审计员一脸不解。
“因为真实的基层工作，是混乱的，是琐碎的，是充满了各种意外和不可控因素的！”
老处长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跟基层打了三十年交道，我见过的村干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顺溜，我见过的贫困户，连低保卡都不知道怎么用！”
“你让他们去搞这么一个复杂的、需要跨省采购、需要签各种合同、需要开各种发票的养羊项目？你让他们去制作这么一份连我们这些专业审计都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台账？”
“这比让他们去造原子弹，还不可能！”
“这背后，一定有‘高人’在指点！一定有天大的猫腻！”
老处长说得义愤填膺，但随即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
“可是……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们没有证据啊！”
“在法律上，这份卷宗就是铁证！我们审计，是讲证据的，不能凭感觉办案。我们要是拿着这份报告去质疑，人家一句话就能把我们顶回来——‘你们这是有罪推定！是对我们基层扶贫干部的污蔑！’”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翻看着卷宗的年轻厅长。
他们知道，如果连林度都觉得棘手，那这个案子，恐怕就真的只能不了了之了。
林度缓缓地合上了卷宗。
他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分红领款签字确认表》上。
他将那几页纸，抽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仔细地端详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厅长在看什么。
那不就是一份普通的签字表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足足看了五分钟。
就在大家快要憋不住的时候，林度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如同猎人发现了猎物破绽的笑。
“王处长，你刚才说，真实的泥腿子，写不出这么规整的报表。”
林度抬起头，看向审计三处的老处长。
“你说得对，但不全对。”
“哦？”老处长来了精神，“请厅长指教。”
“他们不仅写不出这么规整的报表。”
林度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那份签字表。
“他们，也按不出这么规整的‘手印’。”
“手印？”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仔细地看着那份签字表。
上面一个个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你们看。”
林度指着其中两个相隔好几行的指印。
“这个指印，和这个指印，虽然来自不同的‘人’，但你们看它们的细节。”
“第一，墨迹的深浅、均匀度，几乎一模一样。这说明，它们是在同一个时间段，用同一个印泥，以几乎相同的力度按下去的。”
“一个村子几十户贫困户，分批次、不同时间来领钱，怎么可能按出的手印，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
林度的声音，陡然变冷。
“你们仔细看这两个指印的纹路，特别是中心‘斗’或‘簸箕’的形态，以及旁边螺纹的走向。”
“它们……是完全一样的。”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拿出放大镜，仔细比对。
果然！
在放大镜下，那两个看似不同的指印，其核心的纹路特征，竟然真的完全重合！
“这……这怎么可能？！”年轻的审计员惊呼出声，“这不是伪造文书吗？！”
“不，比那更高级。”
林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洞穿一切的寒光。
“这不是同一个人的指印。”
“这是用硅胶，或者更高级的生物材料，复制出来的‘指纹模具’！”
“他们用同一个贫困户的指纹，制作出模具，然后盖在了所有人的名字后面！”
“所以，这些手印，才会如此的‘规整’，如此的‘完美’！”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度。
这种堪比刑侦专家的观察力，和天马行空的推断能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审计”这个职业的认知。
“可是……厅长，就算我们知道了他是伪造的，但我们怎么证明呢？指纹鉴定非常复杂，而且……而且我们也没有原始的指纹样本进行比对啊！”老处长提出了关键问题。
“谁说没有？”
林度将那份签字表，重新装回卷宗。
“这几十户贫困户，就是活的‘原始样本’。”
“我要去亲眼见见他们。”
林度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我还想看看，那个能想出用‘指纹模具’来做假账的‘高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站起身，不容置疑地宣布。
“通知下去。”
“审计三处全体人员，取消休假。”
“我们不去平水县审计局，也不去县政府。”
“两小时后，在厅门口集合。换上便装，开自己的车。”
“我们这次，不叫审计，不叫检查。”
林度看着窗外，那片被钢筋水泥分割的天空，幽幽地说道。
“我们叫，‘精准扶贫，上门回访’。”
“可是厅长，万一县里得到消息，提前通知了村里怎么办？”小陈担忧地问道。
“他们已经知道了。”林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这份报告，递到我们审计厅的那一刻起，那个‘高人’的眼睛，就一定在盯着我们。”
“他一定准备好了无数套说辞，无数个陷阱，等着我们去钻。”
林度转过头，看着小陈，以及会议室里所有的人。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
“但是，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他这次的对手，是谁。”
林度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就在这时，林度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平水县的号码。
林度看了一眼，接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洋溢、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谄媚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省里来的林厅长吗？”
“我是。”
“哎呀！林厅长！您好您好！我是平水县的县长刘文彬啊！我刚听市里说，您对我们县的扶贫工作非常关心，还要亲自下来指导工作！我们全县人民，都感到万分荣幸，无比激动啊！”
刘县长的声音，夸张得像是在演话剧。
“林厅长，您看您大概什么时候到？我们县委县政府，已经准备好了最高规格的接待！我亲自在高速路口等您！晚上我们给您安排了我们平水县最地道的‘全羊宴’，给您接风洗尘！”
听着电话里那热络得有些假的声音，审计厅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消息，传得还真快！
林度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刘县长客气了。”
“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想深入基层，了解一下真实情况，就不给县里添麻烦了。”
“哎，这怎么是添麻烦呢！您是省领导，是我们平水县最尊贵的客人！我们……”
“刘县长。”林度打断了他，“我们是去大石村，对吧？”
电话那头的刘县长，明显愣了一下。
“啊……对，对！大石村！那个养羊的项目，是我们县的扶贫样板工程！赵铁柱支书，是我们县里评选的‘优秀基层干部’‘脱贫致富带头人’！您去看了，绝对会满意的！”
林度笑了。
“那就好。”
“这样吧，刘县长，你现在就给赵铁柱支书打个电话。”
“就说，省审计厅的林厅长，明天上午九点，要突击检查他们村的养羊场。”
“让他，把那五百只澳洲白绵羊，一只都不能少地，准备好。”
“我们，要现场点数。”
林度说完，不等刘县长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厅长！您……您这是干什么？！”
小陈和老处长，都惊呆了。
“您怎么能提前通知他们呢？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林度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蛇，已经出洞了。”
“我现在，就是要让那条蛇知道，我这个打草的人，来了。”
“我不仅要让他知道我来了，我还要告诉他，我要怎么打他。”
林度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名为“智商碾压”的光芒。
“我很好奇。”
“当他知道，他所有的准备，在我眼里都如同儿戏之后。”
“他，还会拿出什么样的‘惊喜’，来招待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