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只纯种的‘澳洲白绵羊’,它的耳朵上,打的是我们平水县隔壁,临山镇黑山羊养殖合作社的防疫耳标?”
林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铁柱和刘县长的心口上!
防疫耳标?
那是什么东西?!
赵铁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度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黄色的塑料牌,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算到了一切。
他算到了林度会来查账。
他算到了林度会来数羊。
他甚至算到了林度可能会怀疑羊的品种。
所以,他连夜花了大价钱,从周边十里八乡的养殖户手里,凑了将近五百只品相最好、毛色最白的羊,运到了大石村。
为了让这些羊看起来更像“澳洲白绵-羊”,他甚至让村民给这些羊,统一“洗了个澡”,吹干了毛。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天衣无缝。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林度竟然会去看羊耳朵上那个,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毫不起眼的塑料牌!
更没有算到,林度竟然能从那个小小的塑料牌上,直接看出这只羊的“户口”所在地!
这……这他妈还是人吗?!
这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耳……耳标?”
赵铁柱的嘴唇哆嗦着,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了。
“林……林厅长……您……您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啊?”
“听不懂?”
林度冷笑一声。
他松开那只羊,从羊圈里走了出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台军用级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操作了几下。
很快,一份文件,就被他调取了出来。
“赵支书,刘县长,看来你们的业务,还是不太熟练啊。”
林度的声音,像是在给两个小学生,上启蒙课。
“根据国家农业部颁布的《畜牧法》第三十二条,以及江南省畜牧兽医局下发的《关于加强跨区域活体牲畜流通管理的补充规定》第-七款。”
“所有用于商业目的、进行跨县级行政区采购的活体牲畜,在进入本地市场前,必须由采购方向本地畜牧防疫站进行申报,并统一换发带有本地溯源码的、符合国家标准的防疫耳标。”
“每一枚耳标,都对应着一个独一无二的十六位编码,其中包含了这只牲畜的品种、来源地、采购时间、检疫信息等全部数据。”
“这个耳标,就是这只羊的‘身份证’,全国联网,一查便知。”
林度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了已经面如死灰的赵铁柱和刘县-长。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个数据库查询界面。
林度刚刚,已经将那只羊耳朵上耳标的编码,输入了进去。
查询结果,一目了然。
“耳标编码:JNS-PS-LS-03-2009-001288”
“牲畜品种:临山黑山羊(杂交)”
“来源地:江南省平水县临山镇黑山羊养殖合作社”
“入栏日期:2009年3月12日”
“检疫状态:健康”
“备注:该牲畜为本地扶持养殖项目,不适用于跨省流通。”
林度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刺眼的“临山黑山羊”几个字上,重重地敲了敲。
“赵支书,你现在,能听懂了吗?”
“你们平水县的‘澳洲白绵羊’,真是个神奇的物种。”
“不仅是黑色的,而且,还在本地的合作社里,出生了?”
“扑通!”
赵铁柱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那张因为油腻和酒精而显得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惨白。
刘县长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扶着旁边的围栏,身体摇摇欲坠,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地滚落下来。
完了。
他们知道,彻底完了。
在林度这种,将所有法规条文都刻进DNA里的“法家狂徒”面前,任何的狡辩,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然而,林度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在了羊圈的地面上。
那满地的、混杂着草料和泥土的羊粪。
他走到羊圈边,没有嫌弃那股熏天的臭气,而是蹲下了身子。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那堆积的羊粪上,轻轻地拨动了几下。
“厅长,您……”
小陈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厅长又在做什么。
查完“身份证”,难道还要查“排泄物”吗?
林度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树枝,将表层那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黑色的、颗粒状的羊粪,轻轻地拨开。
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在薄薄的一层羊粪下面,是干燥的、板结的、呈现出灰白色的……泥土!
“赵支书,我再考考你。”
林度站起身,将树枝扔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的笑意。
“你说,这五百只羊,已经在你们村,养了好几个月了,对吧?”
“我……是……是……”
赵铁柱趴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
“那这就奇怪了。”
林度指着那片被他拨开的地面。
“五百只羊,关在一个圈里,吃喝拉撒,好几个月。”
“怎么这地上的羊粪,就只有这么薄薄的一层?”
“而且,只有表层是湿润的,下面,连一点被浸润的痕-迹都没有,干得都能起灰了。”
林度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些羊,根本就不是在这里养了好几个月!”
“它们,是昨晚,或者今天凌晨,才被你们匆匆忙忙地,从隔壁的临山镇,‘借’过来,临时关进这个羊圈的!”
“这个羊圈,在昨天之前,根本就是空的!”
“所以,这里才只有它们昨晚一夜之间,拉出来的,新鲜的粪便!”
林度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赵铁柱那点可怜的、最后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体无完肤!
“赵铁柱!”
林度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那五百万的扶贫专款,你们根本就是分文未动!”
“你们甚至,连一根羊毛,都没有给大石村的贫困户买过!”
赵铁柱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看着林度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冰冷的眼睛,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谎言,所有的计谋,都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在绝对的、碾压式的智商和信息差面前,他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就是一个笑话。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铁柱会就此崩溃,会跪地求饶的时候。
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瘫在地上的赵铁柱,在经历-了短暂的绝望和恐惧之后,他的脸上,竟然慢慢地,重新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有恃无恐的笑容。
他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自己名贵夹克衫上的灰尘,重新挺直了腰杆。
他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此刻的、一种近乎于挑衅的、无赖式的镇定。
他看着林度,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林厅长,您说得都对。”
赵铁柱的语气,竟然变得异常平静。
“我承认,羊,是我们临时借来的。”
“那五百万,也确实,没有用来买羊。”
他这番干脆利落的承认,反倒让审计厅的众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
破罐子破摔了?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赵铁柱,从他那夹克衫的内兜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沓东西。
那是一沓,厚厚的、用牛皮筋捆着的、泛黄的纸。
他将那沓纸,举到了林度的面前。
“林厅长,您是审计,您是讲证据,讲法律的,对吧?”
赵铁柱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稳操胜券的笑容。
“羊是没买,那是因为,我们村的乡亲们,经过‘民主决议’,一致认为,直接发钱,比养羊,更实在!”
“所以,我们把那五百-万,一分不差地,全都当成‘扶贫分红’,直接发给村里的每一户贫困户了!”
“这,就是证据!”
他将那沓纸,狠狠地拍在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那沓纸,散开了。
赫然,就是那份,林度在办公室里看过的——《大石村全体建档立卡贫困户第一季度分红领款签字确认表》!
上面,那一个个鲜红的、清晰的、用“指纹模具”伪造出来的手印,在山里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厅长,您看到了吗?”
赵铁柱指着那份“铁证如山”的文件,声音,重新变得嚣张起来。
“白纸黑字!红手印!”
“钱,我们发出去了!贫困户,也签字画押,领到钱了!”
“在法律上,我们这个程序,走得通吧?”
“您就算查出我们没买羊,又能怎么样呢?最多,也就是一个‘扶贫方式简单粗暴’,‘项目执行不够规范’!”
“钱,最终还是到了贫困户的手里,我们的目的,还是‘扶贫’!”
“你,能奈我何?!”
赵铁柱的脸上,写满了嚣张和得意。
他吃准了,林度就算看穿了一切,也拿他没办法。
因为,他手里,有最后的、也是最强的“王牌”。
那就是,那些被他用威逼利诱,牢牢控制在手里的、沉默的、贫困户!
“不信?”
赵铁柱冷笑一声,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在羊圈旁,吓得瑟瑟发抖的村民,大吼了一声。
“都过来!”
村民们不敢违抗,一个个低着头,挪动着脚步,走了过来。
赵铁柱随手,从人群里,拉出了一个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老农。
他一把将老农,推到了林度的面前。
“张老七!你告诉我们省里来的林厅长!”
赵铁柱用一种充满了威胁和暗示的语气,恶狠狠地问道。
“村里,给你们发分红的钱了没有?!”
那名叫张老七的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他看了一眼林度,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赵铁柱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他低下头,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道。
“发……发了……”
“大点声!没吃饭吗?!”赵铁-柱厉声呵斥道。
“发了!”张老七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喊了出来。
“那!你在这上面,按手印了没有?!”
赵铁柱指着地上那份领款单,再次逼问道。
张老七的目光,落在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文件上。
他沉默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痛苦、和深深的恐惧。
林度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老农,此刻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说实话,可能会遭到村霸赵铁柱的疯狂报复。
说假话,又对不起自己那点仅存的、朴素的良知。
“说话啊!哑巴了?!”
赵铁柱见老农迟迟不开口,有些不耐烦了,他扬起手,似乎就要打下去。
“住手!”
林度冷喝一声。
他走到老农的面前,将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看着赵铁柱,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平等的语气,对那个吓坏了的老农说道。
“老乡,你不要怕。”
“你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省审计厅的厅长,林度。”
“我们今天来,就是来为你们做主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实话。”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收到那笔钱?”
“你手上的那个红手印,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亲手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