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
五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省审计厅的大门,汇入了下班晚高峰的车流。
没有警灯,没有警笛。
车里坐着的,是审计三处和林度的核心团队,所有人都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
小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心中依然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厅长,我还是不明白。”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后座上那个闭目养神的身影。
“您为什么要故意让县长去通知赵铁柱?”
“这不是给了他一整晚的时间,去串供、去转移证据、去做更充分的准备吗?”
林度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开口。
“你觉得,他需要准备吗?”
“啊?”小陈一愣。
“从他能做出那份‘完美’的假账,从他能想到用‘指纹模具’来伪造分红表的那一刻起,就说明,他早就把我们所有可能的审计手段,都预演了一遍。”
林度的声音,在平稳行驶的车厢内,显得异常清晰。
“他知道我们会查账本,所以他做了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
“他知道我们会核对签字,所以他伪造了足以乱真的手印。”
“现在,我告诉他,我要去现场,去数羊。”
“你猜,他会怎么做?”
小陈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他……他会连夜把羊藏起来?或者……或者说羊生病死了?”
“那是蠢人会做的事。”
林度摇了摇头,“那个‘高人’,不会这么蠢。”
“他既然敢让我们去,就说明,他一定有办法,让我们看到,我们想看的东西。”
“也就是说,明天,当我们到达大石村的时候,我们不仅能看到羊,而且,我们看到的羊,不多不少,正好就是五百只。”
“这怎么可能?!”小陈惊呼道,“那五百万的专款,明显就没有真的用来买羊!他去哪里变出五百只澳洲白绵羊?”
“所以,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林度终于睁开了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我给他的这一晚,不是让他去准备。”
“我是要看看,他用什么‘魔法’,能在一夜之间,变出这五百只羊来。”
“这个‘魔法’的过程,就是他的破绽,就是他的罪证。”
小陈听得瞠目结-舌,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从一开始,厅长就已经布下了一个局。
一个逼着对方犯错,逼着对方暴露自己的局。
这已经不是审计了。
这是战争。
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智商和心理层面的、血淋淋的战争。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车队在崎岖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三个小时后,终于抵达了平水县大石村的村口。
大石村,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个小山坳里,几十户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坡上,看起来,确实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
然而,村口的景象,却与这份贫穷,格格不入。
只见,一条红色的、写着“热烈欢迎省领导莅临大石村指导扶贫工作”的巨大横幅,被高高地挂在村口的两棵大树之间。
横幅下面,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崭新夹克衫,梳着油亮大背头,脖子上戴着一根小拇指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车队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身后,还跟着平水县的县长刘文彬,以及一大帮县里和镇里的干部。
“林厅长!您好您好!我是大石村的村支书,赵铁柱!您叫我老赵就行!”
中年男人不由分说,就热情地拉开了林度的车门,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肥厚的大手,就要跟林度握手。
他的另一只手里,还夹着一根点燃的、明显是特供的“中华”烟,烟雾缭绕。
林度下了车,却没有跟他握手。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根横幅,和赵铁柱身后那群一脸谄媚的县镇干部。
“赵支书,这阵仗,搞得不小啊。”
赵铁柱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嘿嘿,林厅长您是贵客,是我们村的‘财神爷’,您能来,是我们全村的福气!乡亲们都盼着您呢!”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中华烟,递了过来。
“林厅长,您尝尝这个,山里湿气重,抽一根,暖和暖和。”
林度看都没看那根烟一眼。
“我不抽烟。”
他的目光,越过赵铁柱,直接投向了不远处山坡上的几个用木头和石棉瓦搭建的、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羊圈。
“刘县长,赵支书。”
林度的声音,冰冷而直接。
“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
“我们是来‘回访’的,不是来视察的。”
“那五百只澳洲白绵羊,在哪里?”
被林度当众下了面子,刘县长和赵铁柱的脸上,都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尴尬和恼怒。
但他们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有!有!当然有!”
赵铁柱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热情的笑脸,他搓着手,指着远处的羊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贝。
“林厅长,您看,那不就是嘛!”
“五百只澳洲白绵羊,一只都不少,全在那儿呢!这几个月,长得可好了!膘肥体壮的!”
“现在,我们村里这几十户贫困户,就全指望着这群‘宝贝疙瘩’脱贫致富了!”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林度一行人,朝着羊圈走去。
离得近了,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和粪便混合的臭气,扑面而来。
审计厅的几个年轻女同志,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用手捂住了鼻子。
羊圈里,确实有羊。
黑压压的一片,挤在一起,咩咩地叫着,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羊山羊海”的壮观景象。
一些衣衫褴-褛的村民,正拿着草料,在羊圈旁喂羊。
他们看到林度这群穿着光鲜的“城里人”,都露出了胆怯和好奇的目光。
“林厅长,您看,怎么样?”
赵铁柱得意洋洋地介绍道。
“这可是我们花了大力气,从外省引进的优良品种!纯种的澳洲白绵羊!光是这身雪白的羊毛,拿到市场上去,都能卖个好价钱!”
林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羊圈里那些羊。
他身后的审计员们,已经拿出了专业的计数器,开始进行现场清点。
“一组,一百二十三只。”
“二组,一百三十五只。”
“三组,一百一十只。”
“四组……”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的审计员,跑到小陈身边,低声汇报。
“陈秘书,数完了。一共……一共四百八十七只。”
“什么?”小陈眉头一皱,“少了十三只?”
年轻审计员点了点头,脸上有些紧张。
“这……这怎么办?数目对不上啊!”
赵铁柱的耳朵很尖,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这位小同志,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他拍了拍那个年轻审计员的肩膀,一副“你还年轻”的过来人模样。
“这羊啊,是活物,不是机器零件!哪能一动不动地待在圈里?”
“我们大石村,山好水好,空气好!这羊,我们都是半放养的!”
他用手,朝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云雾缭绕的深山,豪迈地一指。
“肯定是有那么十几只调皮的,跑山里吃那些纯天然、无污染的‘山珍’去了!”
“林厅长,您放心!山里的羊,比圈里的,长得更壮实!这叫……这叫‘生态养殖’!”
刘县长也在一旁,连忙帮腔。
“对对对!赵支书说得没错!我们平水县,就是要走这种绿色、生态、可持续发展的路子!”
“林厅长,您看,这山连着山,绵延几十公里,都是深山老林,别说十几只羊,就是跑进去一个连,都未必找得着。”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天衣无缝。
言下之意,很明显。
羊,我们是有的。
数目上差那么一点,是因为我们搞“生态放养”,羊跑山里去了。
这山这么大,你们总不能让我们,或者让你们自己,漫山遍-野地去把那十几只羊给找回来吧?
这深山老林里,没路,没信号,说不定还有野猪、毒蛇。
你们这些省里来的、细皮嫩肉的干部,敢进去吗?
你们不敢。
所以,这事,只能这么算了。
他们吃准了,林度这群城里来的干部,对付账本或许在行,但对付这种基层滚刀肉式的无赖手段,绝对没辙。
他们看着林度,脸上带着得意的、看好戏的笑容。
等着看林度吃瘪的样子。
审计厅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怒而又无奈的表情。
他们知道对方在耍无赖,但又抓不住任何把柄。
少十三只,确实可大可小。
在审计上,这完全可以被归为“合理损耗”。
难道,真的要为了这十三只羊,就这么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度的身上。
只见,林度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群在羊圈里咩咩叫的“澳洲白绵羊”。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让赵铁柱和刘县长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赵支书。”
林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确定,这些,都是从外省引进的,纯种的澳洲白绵羊?”
“那当然!”赵铁柱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如假包换!这可是我们村的命根子!”
“好。”
林度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理会那满地的、混杂着泥土和粪便的污秽。
他一抬腿,直接翻过了半人高的木质围栏,跨进了那个臭气熏天的羊圈!
“厅长!”
小陈惊呼一声,想要上前阻拦。
却被林度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厅长!您这是干什么!里面脏!快出来!”
赵铁柱也急了,他没想到林度会来这么一手,竟然亲自下场了!
林度没有理会他。
他在羊群中,缓步穿行,仿佛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那些被村民们精心喂养的“宝贝疙瘩”,似乎有些畏惧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场,纷纷向两旁退避。
终于,林度在一只体型格外健壮的公羊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在那只公羊雪白的、看起来无比顺滑的羊毛上,摸了一把。
然后,他的手,顺着公羊的脖子,来到了它的耳朵边。
他捏住了那只羊的耳朵。
“林厅-长,您……您到底要干什么?”
赵铁柱看着林度的动作,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林度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只羊耳朵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黄色的塑料牌,举到了眼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赵铁柱,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支书,你过来。”
“你给我解释一下。”
林度的声音,在嘈杂的羊圈里,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为什么这只纯种的‘澳洲白-绵羊’,它的耳朵上,打的是我们平水县隔壁,临山镇黑山羊养殖合作社的防疫耳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