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豪攥着工资袋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喜色。
他扬了扬手里的信封:“爸,新蜀报定了,一个月一千二。”
他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巴,补了一句:“以后每个月都能拿这个数,不算多,但好歹稳当。”
老头子坐在藤椅上,竹竿搁在膝盖上,听完这话没吭声。
他伸手接过那沓法币,手指在纸面上捻了捻,像在数米粒里有多少砂子。
片刻,他开口了:“你知道现在大米多少钱一斤吗?”
小豪愣了一下:“听说是涨了点……”
老头子把工资袋往桌上一搁:“六十块一斤。”小豪彻底闭嘴了。
老头子继续说:“你这一个月拼死拼活,拿回来的钱只够买二十斤米。二十斤。够全家吃几天?”
小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那双磨了又磨的皮鞋,鞋底已经钉过好几回了:“那怎么办?”
老头子把工资袋推到便宜娘面前:“收着吧,买点红薯芋头。米太贵了,吃不起。”
便宜娘接过工资袋,摸了摸纸面,没作声。
小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脱了鞋:“我明天再去找找有没有别的活,晚上能多跑一趟。”
老头子没看他,声音沉沉的:“你把身体熬垮了,连这二十斤米都没得吃。”
老头子想起当初弄死九姨太那会儿,觉得是她欠他的。
如今回头看,倒是觉得那女人死得早,反倒不必活到这种粮价飞涨的日子来受罪。
他摸了摸腰间那串钥匙,锁着床底下一箱金条,那是他最后的底气。
要是没有那些东西,光靠小豪这一千二百块,这家人怕是连红薯都吃不上几顿。
他又想起苏若楠——那个住在山上、吃肉不眨眼的死丫头。
他咬了咬牙,又松开了。不管怎么说,那丫头比他这个当爹的会活。
他翻了个身,:“老李,明天去黑市看看,能不能淘换点猪油回来。”
苏若楠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都给猫做伴娘了。
杨德茂出了仓库,刚在门口点了根烟,还没来得及提气吸上一口,就被一辆黑色轿车堵了路。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目还算周正,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轻慢,像是看什么都带着估价的眼光。
“杨处长。”车里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也没起身,“刚才进去那个女人,是谁?”
杨德茂夹烟的手一顿,烟灰烫了一下指尖才回过神来。他赔了个笑:
“屠公子,那是洋行驻亚洲区的总经理,姓陆,背景深厚,跟英美那边都有关系,不是随便能碰的人。”
屠守业靠在车后座上,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容不冷不热的:
“洋人又怎么了?山高皇帝远,跟你没联系的事,少打听。”
他摆了摆手,车窗升上去,黑色轿车缓缓开走了。杨德茂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把烟掐灭在墙根上,转身进了仓库。
苏若楠正在整理货架,见他又折回来了,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杨德茂把门带上,压低声音:“陆小姐,刚才出去的时候碰见一个人。
屠守业,山城警备司令屠建祯的儿子。”
苏若楠动作没停:“然后呢?”杨德茂凑近了一步:“他看见您了。问您是谁。
我跟他说您是洋行的总经理,背景深厚,让他别乱来。但他那性子,我怕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若楠把药瓶码好,拍掉手上的灰,靠回桌沿:“谢谢你,杨处长。我知道这件事了。”
杨德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她没有要继续聊的意思,只好拱了拱手:
“您多保重。”他转身走了,带上门的时候还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街面上没人,才快步离开了。
苏若楠站在仓库里,听着杨德茂的脚步声远了。
她把货架上的药瓶重新排了排,又检查了一遍锁,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苏若楠从洋行出来,刚拐过街角,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停在她面前,挡得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屠守业西装革履地下了车,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着她。
嘴角带着一抹自认为得体的笑:“陆小姐,很高兴见到你。能否给屠某一个面子,和我一起吃顿便饭?”
苏若楠站在三步外,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和车:“你谁啊?”
屠守业脸上的笑意不变,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屠,屠守业。家父是山城警备司令。”
苏若楠点了点头:“哦。”然后她绕开他,准备继续往前走。
屠守业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转过身来:“陆小姐,你不打听打听,这山城里头,违抗我话的女人都是什么下场?”
苏若楠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算不上凌厉,甚至带着一点好奇:“所以呢?”
屠守业的下颌微微收紧,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接话。他停顿了一瞬才开口:
“明天下午两点,安德楼二楼。你要是不来,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发动引擎,车轮碾过落叶,很快驶离了巷口。
苏若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山上,春芬正蹲在院子里择菜,见她回来抬头问了一句:“小姐,您脸色怎么不太好?”
苏若楠把大衣挂好,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碰见个脑子不太好使的。”
春芬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继续择菜。
苏若楠赶紧给杨德茂打电话:
“杨处长,别藏着掖着了,这姓屠的到底有什么丰功伟绩?一次性告诉我。”
杨德发长叹了一口气:“陆小姐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山城有名的花花太岁。
他盯上的女孩子都没啥好下场,上次一个教授的女儿被他盯上被带到曾家岩别墅一个多月。
回来那姑娘就上吊死了,教授跟他打官司他找人把老教授的腿都给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