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本以为屠建祯死了,山城能消停几天。结果她刚安生了不到半个月,新上任的警备司令刘国伟就来了。
这人比屠建祯还狠,屠建祯至少还讲点体面,刘国伟连体面都不要了。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配合推行黄金储蓄存款,逼着老百姓把法币存进去买券,到期兑黄金。
这玩意说白了就是搜刮。按人头分摊任务,保甲长挨家挨户地摊派,买不起的就逼着交金交银。
买不起又没金没银的,那就更简单了——直接上门搜查。美其名曰“配合上面政策”,实际上就是明抢。
刘国伟上台之后,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先是黄金储蓄存款,然后是入户搜查,保长带着人挨家挨户地翻。
听说隔壁巷子有一户人家,藏在米缸底下的十几块银元被翻了出来,当场没收,人还被带走了。
老头子坐在堂屋里听着这些消息,愁的吃不下饭。
便宜娘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老爷,咱家那些金条……”
老头子看了她一眼,目光沉了一下:“不用你操心。”
第二天一早,老头子把李副官叫到跟前,让他去街上买几把铁锹和几袋石灰。
李副官没多问,买了回来,搁在院子里。老头子拄着拐杖走到后院转了一圈。
又回到自己那间屋,站在屋子正中间,用拐杖在青砖地上敲了敲,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在床脚边的位置站定了:“老李,从这里往下挖。”
李副官愣了一下:“老爷,这……”
老头子没多解释:“挖。挖一人深就行,底下铺石灰,上面盖砖。”
李副官不再问了,脱了外套,拿起铁锹开始挖。白天不敢挖,怕惹眼,李副官趁着天黑动工。
老头子不放心,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守着,拐杖横在膝上,像个看工地的人。
挖了两夜,坑挖好了,一人多深,底面铺了一层石灰,又盖了一层砖。
老头子让李副官把那几箱金条从床底下搬出来,一箱一箱放进坑里。
金条码放妥当,老头子亲手盖上青砖,又铺了一层黄土,再把原有的青砖一块一块按回去,敲得严丝合缝。
李副官把多余的土装进麻袋,连夜运到后山倒掉。最后老头子把床挪回原位,站在门口看了一遍,像是确认什么都没变过。
从那以后,他不再住二楼的房间,搬到了一楼东侧的小屋里。
那间屋子紧挨着新填的坑,床板底下就是他自己埋好的家当。
搜查的人来陆家那天,保长带着人进门的时候,老头子连眼皮都没抬,拐杖搁在膝上,慢慢喝着茶。
保长说:“陆老头,上头的政策,您也清楚。配合一下,家里有什么金啊银的,都拿出来看看。”
老头子放下茶碗:“你随便翻。”
保长带着人把楼上楼下翻了个遍,柜子、箱子、米缸、床底,连墙角的坛子都倒过来看了看。
没有。什么都没有。保长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两手空空,脸色也不太好。
跟老头子相比苏若楠这搜查了三次。第一次是王保长领着两个跟班来的,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走到谁家门口都要翻一翻。
第二次带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连着翻了两条巷子。
第三次来的时候,王保长换了双新鞋,精神抖擞,一进门就盯着苏若楠家那几件像样的家具,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是数着每样东西值几个铜板。
“陆小姐,上头的政策你也知道,配合一下。家里有什么金银细软,都拿出来看看。
这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任务,大家都要过的。”他站在客厅里,手里翻着小本子,像煞有介事。
苏若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连眼皮都没抬:“我这没有。”
王保长笑了:“陆小姐说笑了。住这么大的洋房,连块银元都没有?你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苏若楠抿了一口茶:“不信就不信。你要搜就搜,别碰东西。”
王保长收了笑,挥了一下手,身后两个人开始在屋里翻了起来。
柜门打开又关上,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床底下看了看,橱柜里也翻了翻,连书架上的书都一本本抖了两下。
最后几个人面面相觑,别说金条银元了,连块值钱的铜板都没找着。苏若楠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动过。
王保长站在客厅中间,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彻底没了。他转身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厨房门口站着的陈妈身上。
陈妈正端着菜篮子要往灶台走,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是老式的那种,不怎么值钱,但确实是银的。
王保长走过去,伸手一把把镯子撸了下来:“银的,按规定,要上交。”
陈妈愣了一下,回过神就追了上去:“那是我娘家传下来的!你这人怎么……”
王保长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最好老实点。再闹腾,给你送警备厅去。”
陈妈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一圈,手攥着空手腕,没追出去。
苏若楠站在门框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王保长迈出门槛,站在台阶上,低头把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像在估分量。
然后把镯子塞进口袋,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他抬脚跨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苏若楠一扬手,一粒鹅卵石从她指尖飞出,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脚踝上。
王保长身子一晃,“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从台阶上一路滚了下去,滚了好几个跟头。
最后摔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半张脸磕在路面上,腿弯成了奇怪的角度。
他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嘴里的声音都变了调:“腿……断了……”
那两个跟班赶紧跑下去扶他,一个扶胳膊一个抬腿,王保长疼得直叫唤,被人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拖。
王保长这一路翻滚,银镯子也从兜里掉到地上。
苏若楠走过去弯腰捡起镯子,在衣角上擦了擦,递给陈妈:“收好,下回别戴出门了。”
陈妈接过镯子,攥在手里,眼圈还红着:“小姐,这是啥子世道,戴个银镯子都犯了天条了。”